妖怪仰了好久的脑袋,直到脖子都有些酸了,才抬起了手,试探地对那虚虚的身形,轻轻碰一下。
神魂本无实体,她的手,自然而然从中穿过了。
猫儿明显愣了一下。
她重新仰起头,盯着那熟悉的人看了好久,想到自己变成一只猫鬼的时候,也是碰不到别的东西的。她忽然心里胀胀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最后,猫儿很小声地说:
“再见……”
浅淡的魂灵远去,离他们越来越远,在日光下变得分外透明。妖怪一眼也不眨地看着,为这个过去的朋友送别。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滔滔的水声,声音细微,仿佛离得很远。
“这里有河?”
江涉应了一声:“是有一条,叫奈河,也叫忘川。”
“我之前怎么没听过啊?”
妖怪牵起他的手,两人走了几步,离开身后哭声一片一片的屋子,又走了几步,她忍不住踮起脚,又往禾娘离去的地方望了一眼。
那个人已经看不见了。
“这些年渐渐开始形成的。”江涉也抬起头看了一眼,他说。
“所谓忘川,其实就是生者的眼泪。”
……
……
逝者已矣,生者的日子还要继续度过。
樊二和陈禾、祁舟两人住得近,都在一个坊里,从小就在一起玩。长大了,房子就算很旧,他们也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修修补补,重新贴贴瓦。
两个人一过世,樊二肉眼可见,变得有点老了。
他把屋子留给樊平和鲤娘一家子,樊二每天回去睡个觉,平时多在江涉这边的院子待着,他还搬来个躺椅,没事晒晒太阳,小睡一觉。
猫儿好为人师的瘾还没发够,某天忽然发现这小胖子认字不多,还支支吾吾半个半个读,眼睛顿时一亮。
樊谦走了,除了这一窝教了好多年也没怎么学会的耗子,她又没了正经学生。
现在这个刚好。
樊二没想到,自己都快七十了,马上就要盖上棺材的年纪,竟然还有此一劫。
他每天苦着脸学十个字,拿着笔歪歪扭扭在纸上划拉,又是不情愿,又是心疼。这年头纸怪贵的,笔也贵,墨也贵,给他写字这不是糟践了吗?
他一走神,某个夫子就在旁边敲一下桌子,表情严肃。
“你快点写,写完这十个字就好啦~”
樊二叹了一口气。
春夏几个月,他勉勉强强学了三四百个字。樊二丝毫不惭愧地想,觉得自己这也算是学问多的能拉五辆车了。
人有了事要忙,心里的难受就不知不觉压了下来,时间一久,回头才发现,竟然已经过去了。
一天,樊二认完上午的五个字,中午在灶房里埋头做饭。
他冷不丁想到很多年前,他与禾娘、舟哥一起在厨房偷肉吃。
那时候,他娘晚上做的炖羊香得让人直流口水,吃完一顿还惦记着剩菜。他偷偷把这事告诉给另外两人,三人趁夜出行,钻进灶房里变成三只悉悉索索的小老鼠。
把手伸进锅里,一会抓一块,一会又抓一块,不亦乐乎。
就连祁舟都吃得满嘴满手全是油花,还舍不得往下咽,含在嘴里小声和他们说话。让他们多留一块,明天给院子里的几只老鼠精吃。
樊二拿着长勺愣了一会神,才想起来。
祁舟死了有将近十年了,而禾娘也死了好几个月。
他仰了仰头,活动了下筋骨,继续煮饭。
外面传来某位夫子的催促声:“羊汤什么时候好呀?”
“快了。”
“你不会偷吃了吧?”
“……怎么会?”
樊二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块咕嘟嘟蒸煮在锅里,炖的软烂的肉,吹了两口气,等凉一些马上送进嘴里,无声含着,咀嚼。
唔……比他娘做的好吃多了。
……
……
同样是这一年的夏天,长安来了几个风尘仆仆的使者。
战乱没能减损这座古老城市的富饶。
和长安相比,这几个使者身上的风沙太重,马匹太老,人也太老,左顾右盼张望的样子也显得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像是从乡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