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谢先生。”
“我之前没想到……先生会回来……”
“小时候我小弟刚死了,我娘每个月都去拜神,生怕他在下面过得不好……当时我问您,能让小弟活过来吗……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江涉静静看着她。
禾娘便吃力笑了出来。
银针被她细微的动作,带的微微颤动,一旁的大夫看了直叹气,他干脆抬手,把那针拔了下来。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大用了。
“当时,我听到小弟说话了,叫我……二姐姐。”
在江涉的视线中,禾娘的身体像是破了个大洞的口袋,每一次呼吸,都带走大量汹涌的生机。
三魂奄奄,七魄惶惶。
神魂逐渐黯淡,是这屋子中最微弱的一盏灯。
江涉默默听着这老妇人吃力地说着话,说年少的见闻,说那几个妖怪,又说樊二爱哭,说早死的丈夫……
最后,气息已经浑浊不清。
她粗喘着气,每一次发出声音,肺腑里都带着灼热的痛。
陈禾吃力地说。
“这辈子…我们过得很好……”
“谢谢您……”
江涉对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直到神魂已经暗的看不出来,直到祁家的儿女扑了上去,直到年老的母亲与长大成人的儿女告别,直到樊二哭的快要昏过去。
那细弱的灯彻底灭了。
大夫最后一次诊脉,放下了那老妇人的手腕。
祁鲤半跪在地上,把母亲的手放进被褥里。握着那还有温度的发皱的手,一时茫然失措。
她失了父亲,也没有母亲了。
“娘……”
一道虚虚的神魂,从陈朽的肉体中飘了出来,神情懵懂茫然,如同每个孩子初次降临世间。
只可惜亡魂没有时间再一次长大。
江涉看了一会,把那已经认不出他的亡魂招了过来,一只手牵着那小妖怪,推门离开。
哭声一阵阵在他背后响起。
外面,星星点点的杏花开得正洁白,又是一年春天到来。
神魂虚虚,立在半空中,花瓣从身上凋落。
小妖怪站在他旁边,仰着脑袋,盯着禾娘看,有些不舍。
之前,小禾还和她一起玩过,教她捡两片树叶斗草。然后,一起玩的人,就变成了小禾的女儿鲤娘,再然后,就变成了小禾的外孙樊谦……樊谦两年前去读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孩子。
日光洋洋洒洒照下,把那神魂照的更加透明,几乎看不出身形的轮廓。
小妖怪盯着看了好一会,禾娘也没有跟她打个招呼。
陈禾已经认不出她来了。
一树杏花开的正盛,清清浅浅的。
江涉记得很多年前,樊平与鲤娘成婚的时候,也是这样满城杏花开。
那时候,祁舟在,陈禾也在。
晚上散了喜宴,樊二高兴得不了,拉着他们两个又喝了好多酒,三人烂醉如泥。樊二拍着祁舟的肩膀,醉醺醺地说,以后他们就是亲家了。祁舟爱干净,嫌弃的不得了,皱着眉头把樊二的脸和胳膊擦干净,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
陈禾在旁边看热闹,笑眯眯的,从邻居家穿墙而来的枝头上折下一朵杏花,趁机簪在丈夫头上。祁舟不大高兴,努力晃着脑袋,想要甩开,但饮了酒,手脚笨重的很。
樊二为了报仇,把他紧紧拽住,三个人折腾掉了满地落花,院子里一众精怪笑的前仰后合。
杏花的香气混合着酒香,清清浅浅。
记忆分割时间。
这么看了一会,江涉摸了摸小妖怪的头,轻轻地说。
“最后道个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