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舟是兖州的教书先生,很多读书人都在他门下启蒙、学习。葬礼置办得和他父亲的一样隆重。
祁家换上了白麻,昔日的徒子徒孙全都来了,原来有这么多读书人都受过他的照拂。
哭声一片一片。
按照如今的习俗,许多人对死后是一种又哀伤,又敬畏的态度。人死后入殓,要剪下亡人衣服的后襟。在棺前摆上肉饭和酒,一边摇晃棺盖一边呼唤亡者名字,让他起来进食。
钉棺盖和漆棺时家属不能哭,据说哭了漆就干不了。
出殡时,灵前的旗幡要由众人撕扯带走。
江涉混在人堆里,丝毫不起眼。
他这么看过去,禾娘憔悴了很多。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原本挺直的腰背变得有些佝偻,就算用力挺起来,也是半弯不弯的。
陈禾正低着头,听着丈夫的学生同她问好,表示哀悼。
江涉这么打量了一会,眼前的一切很快模糊,那些细碎的哭声和哀悼也变得听不见了。
面前浮现出几张很小的小孩子的脸,大约六七岁的年纪,满街乱跑,声音活泼,清清脆脆。
“这家我们没去问过!”
“这家闹鬼!”
“好几天前,我有个傩面丢了,你见过吗?”
“不知道吃过多少人,我娘说鬼都喜欢吃小孩。”
“既然有精怪,那能不能看到我家小弟?能让他活过来吗?”
……
“我还当再也见不到您了……”
……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这时候,在人群里的陈禾忽然感受到目光,疲惫的目光顺着望过去,见到先生的时候,她微微一愣,对着笑了一下。
那张生出皱纹的年老脸庞,忽然这么一笑,打散了江涉记忆中那些又小又机灵又贪玩的印象。
他也笑了一下,转身从人群中离开。
安慰和哭泣声远了,丧乐声远了。
他转过身回头望,禾娘泪眼婆娑,樊二哭得比陈禾还要厉害,蹲在地上一抽一抽,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倒让陈禾哀痛之余还要看顾他,减少了不少悲伤。
猫也盯着那边看。
她知道,人死了,就是关在那个大的木头盒子里。现在祁舟就在里面。
猫儿拽了拽江涉的袖子,小声问:“他不能出来了吗?”
“恐怕不能。”
“你还要那个气了吗?”
“不用了,谢谢你。”
江涉摸了摸妖怪的小脑袋。这小妖怪已经明白一点死亡是什么意思了。
一旦死亡,那个人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妖怪打量着他,轻而易举看出了人的虚伪,她小声揭破人的谎言。
“你会偷偷难过吗?”
人变得诚实了一点:“可能会有一点。”
妖怪又扯了扯袖子,把人扯得俯下身,她踮起了脚,热热的气息打在江涉的面颊上,吹了一口长长的气。
“呼——”
不知道为什么,江涉被这么一打岔,心里竟然好像真的有了不少作用。
他走到人群外面,鲤娘是祁舟的女儿,樊平是祁舟的女婿,两个人牵着小孩子,泪痕未消。
樊平看着呜呜直哭的他爹,自己都有些忍不住。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想到自己现在已经成婚了,强行忍住心里的酸涩,低低一声。
“先生……”
他和祁鲤生下了一个男孩,他们几个凑在一起学问都不如丈人,他爹就更不如了,所以名字还是由祁舟起的,叫作樊谦。
字也取好了,鸣谦。
祁舟还说了,要是打算让孩子读书,那三岁就该启蒙了,多少认一点字,等到五六岁,再由粗浅的经义开始启蒙。他正好帮着教一教。
当时,樊平和妻子鲤娘商量了一下,这么小的孩子,三岁就开始学字,实在是有点太小,他们又不求子女能考上科举。
还是等五岁再启蒙吧,那时候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