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啊,那可远了……”
店主人也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不过邸舍里常年招待走商,也听人说过。他低头查验文书,漫不经心的老脸微微一变。
“原来是前进士!”
“前进士”是这时候对有进士出身,但还没有被赐予官职的郎君称呼。
听到这话,那文士脸上微微泛红,不知是冻得还是怎样。
“既然是岑郎,快快,请进!”
店主人邀请着文士,让伙计去招呼对方,那老马也被牵下去,伙计牵着马,还热情招呼:“郎君只管放心,让小人照看便是,小人就用最好的精料招呼!”
文士微微一顿,没有先颔首应允,而是低声问。
“草料多少钱?”
伙计躬身道:“上等的精料三十文一日,中等的豆料十五文,干草五文。”
文士沉默了一会,手上不露痕迹地压了压钱袋。
过了几息,他道。
“吃干草便是。”
伙计听到前面的问话,心里大约估计出来。这位“前进士”恐怕清贫着,一时半会得不到官身,囊中羞涩。他心里有了数,没有多提,只轻轻“喏”了一声。
“小人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
正在招呼的店家也品味出来,这郎君果然很穷。
店里有那么多种房子,有最差的通铺,有两三人住的大屋,还有单间,更有独门的院子。
这位“前进士”只出了几十文住通铺。
他又问,包不包饭,薪柴和热水如何算。
店家看着,如今临到年关,明天就是除夕了,后天正月初一,就算到了新年。而外头大雪纷纷,西北这边的雪下得都格外大,北风也格外冷。
店家看着对方冻得发红发青的脸,又看自己这空荡荡的屋子,升起了难得的良心,劝了一句。
“郎君不如在我这住上三两天?等过了年关再走?”
“要是继续往西,没个几日功夫是到不了下一座城的,恐怕连除夕和初一都是在道上赶路了!”
“正好,如今快要过年,小店来投宿的人也不多,郎君不如在这里歇息两天,房钱依旧按照一日算,但薪柴和热水是店里伙计自己砍来烧的,这个饶不得。十文钱一捆。”
文士盘算了一会自己的钱财,有些不好意思,道谢一声。
邸舍店家眯了眯眼睛,笑笑。
“我也不白饶郎君,我知道郎君是读书人,到时候在小店墙上留一副字,留首诗就成。”
文士应允,舒了一口气,低声说。
“那便谢过店家了。”
“郎君客气!”
岑参被伙计引领着去往自己住的地方。
那店家没有瞒他,如今邸舍里人很少,原本睡十几个人的通铺,只有他和另外一个汉子住。岑参看了看,到底还是没有把包袱放下,而是随身带在自己身边。
这是他的全身家当,要是有什么闪失,就别想往安西去了。
没有钱财,恐怕连长安也回不去。
打量过住的地方,岑参转回身,重新回到大堂,请伙计给他准备一道免费的饭食。
等饭的时候。
他一面缓和冻得有些发青的脸,让自己暖和一些,一面打量着这个大堂。
临近过年,生意不兴,店里的人过的也都散漫,几个伙计凑在一起闲话,掷骰子凑钱玩。还有两个汉子旁观,嗓门格外大,看着是店里的住客。
不远处,还有一个长桌。
一个青衫郎君坐在一角,似乎在低头写字。
长桌另一角,有两个看着比他大十几岁的中年人正在饮酒,下棋。一个似乎是道家的小娘子抱着剑凑热闹瞧,还指指点点。
岑参瞧了两眼,移开目光,又往旁的地方看。
店家站在门口,凳子上摆着一碗浆糊,门前的画纸好像已经贴完了,店家正和那挥舞树枝的小孩逗趣。
日光和雪下,那小女孩脸颊冻得红扑扑的,长得极为漂亮,眼神灵动,穿着一身厚实的衣裳摆弄树枝。
店主人颇闲,生出狭趣,招呼完客人就继续问起刚才的问题。
“你认识?”
那小儿郑重点点头。
“认识!”
店主人一阵好笑,故意问她:“长安有钟馗大神的傩戏?”
“没见过……”
店主人坐在凳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了点心,掰了一半,分给那小孩吃,闲问。
“那你……这么丁点大的小儿,是怎么认识的?”
听到这话。
那小孩目光忍不住向另外一边飘去,见到人在低头写字,没有看到这边,她飞速收回视线。
对店主人招了招手,神神秘秘的。
店主人纳闷:“你个小娃娃想做什么?”
纳闷归纳闷,他还是低下头来,满足了这孩子的小心思。
猫踮起脚尖,努力凑到他耳朵旁边,软软的热气打着店主人的侧脸,很小声,很神秘,很沉稳地说。
“我是个猫的时候就见过他了。”
店主人直起身,看那不大点的小孩,也就三四岁的年纪,便笑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