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扭过头,看向正在饮酒的两个人,盯了他们一会。鼻子眼睛一个没少。
还是好端端的呀?
江涉看了一眼。
两个人熬了好几天,晚上坐在冷风里不睡,白天补觉,困得睡眼惺忪,眼袋都快要耷拉到地上了。
也就这小妖怪涉世未深,笨一些,看不出脸色和气态。
猫愣着神的时候,又想起来一件事。
“你怎么不叫我猫神了?”
江涉道:“为神者,要走香火神道,听信众所愿,然而众生愿望纷杂扰人,若是不能始终澄澈己心,就容易迷失自我,成为香火的奴仆。”
猫想了想。
“听不懂。”
江涉言语简洁了一些,好让这小东西能够听懂。
“当猫神,收人香火要办事的,会很麻烦。”
“那算了……”
不如继续当个小妖怪。
鸡肉的香气更加浓郁,满室飘香,小猫嗅了嗅香味,也一下子坐到桌子前面,帮江涉一起归拢书本和笔墨。
勤勤恳恳,帮了一阵倒忙。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西北的夕阳格外刺眼,如同层层浸染的红绸,照在江涉和这小妖怪的身上、衣服上,照着另一边饮酒的李白几人,照着打听猫鬼神是什么的三水的眉眼,照在食客上、桌案上、瓦檐上。
夕光无有偏私,不分彼此。
阳光灿烂,照着某处巷子口,照着人来人往凑在一起闲话的某棵树下,也照着埋了一层新土的小土坑。
是个安眠的好地方。
江涉低头收拾书本,妖怪笨手笨脚帮忙,李白几个人前仰后合取笑。
后厨帘子被伙计掀开,伙计捧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炖鸡,笑着吆喝一声。
“炖肉来了——”
……
……
邸舍门前的年历一页页地翻。
他们只是在等着雪化,写写字、学学术法、再捉弄沙精。好似只是一忽儿时光,眨个眼,打个滚的功夫,转眼就到了年前几天。
家家户户挂上桃符,贴上门神,街道上也热闹起来。
等过了十五,看过花灯,他们就准备继续西行。一直往沙州走,到了沙州之后,休息一段时间,再往真正的西域去。
那又是什么风光?
猫拿着自己的树枝,到处晃悠。
这宝贝爱宠已经被她更换了好几轮了,实在是树枝好多好多,这东西长得不起眼,一不留神就被店里的伙计拿去当柴禾烧了。
作为一只大妖怪,她已经成熟稳重了。
只有第一回的时候,自己偷偷念了一会咒语,盼着店家和伙计也钻进灶膛烤烤。现在,已经习以为常,顺手从外面找来新的树枝,继续摆弄。
挥来挥去,剑出无敌。
只是挥舞出来不是剑光,只有掉碎碎的木渣。
邸舍的店主又干了一会活,忍不住回过身,低下脑袋,看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你这娃娃,跟在我屁股后面做甚?”
猫儿脑袋上顶着雪。
她仰起头,踮起脚,盯着那旧旧的门板看了一会,门板上贴着一张画纸。神色带着店主不懂的莫名骄傲自信。
小手指着说。
“这个人我认识!”
店主人又看了一眼自家的门板,贴的是驱鬼的钟馗大神。是这十几年从长安传出来的,可以庇佑家宅平安。圣旨一出,吴道子大画家亲笔作画,如今天下间用的都是吴道子的刻本。
他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个小娃娃……”
好笑地嘀咕一声,店主拿起羊毛刷子,往碗里蘸了蘸,继续刷浆糊贴上另一角。
邸舍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应该是又有人来投宿了。
猫站在门口,自顾自挥舞树枝。
那树枝被她挥舞得凛凛生风,干枯的木头渣滓直掉,如果不是被个小儿拿在手上,再换成一把木剑,看着还真有些威风。
踩雪的脚步声更近了。
一中年文士,长衫佩剑,牵着老马,老马背上驮着许多行囊,慢慢走过来。
见了正在张贴钟馗像的店主人,文士拱手一礼,吐出寒气。
“店家,投宿。”
店主人贴好画像,不慌不忙,回身迎上来,问:
“郎君休怪,敢请过所一观,是何处人?要往何处去?”
文士递上过所,头巾上满是雪粒,簌簌抖落,脸颊冻得通红,一身霜雪气,他对店主人答道。
“某岑参,南阳人,此行要往安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