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最尽头,最深处的小屋。
江涉趺坐在地上,腿上放着猫挥舞着玩的树枝。这间黑漆漆的屋子里,门依旧是敞开的,守门小厮在外面呼呼大睡,人事不知。
屋子里,他在听两个鬼说话。
一个是猫鬼神,一个是凉州刺史的神魂。
凉州刺史过于惊惧,这段经历对他就像是噩梦一样,他失去了一条胳膊,哀嚎痛呼了一会。
他想要趁机逃离,却被那坐着的人一下子抓住了。
这人眼睛闭着,一副要睡着的样子,是怎么知道他要跑的?
不得不面对猫鬼神的问题,凉州刺史捂着空空的右臂,声音结结巴巴。
“本、我供奉猫鬼神,是因为……”
“我做刺史多年,在四处调任,始终没能再进一步。如今、如今年岁大了,若是来年考核不变,恐怕难以再进……”
面对那猫鬼神直勾勾的眼睛,凉州刺史心里一阵发毛,有些说不下去话。
猫鬼神听了一会,开口问。
“刺史是什么?”
凉州刺史硬着头皮给它解释着。
“刺史为一州长官,凉州是上州,人口十万户,刺史为从三品官……”
猫鬼神问。
“长官是什么?”
凉州刺史绞尽脑汁回答:“是统率管理一州之地的官员。”
“州是什么?”
凉州刺史听到这个问题,忍不住在心里怒骂。
蠢猫!
虽然心里恼火,但右臂一阵火辣辣地疼,屋子里越来越阴森,再加上还有那个年轻人在那一动不动坐着。
凉州刺史还是老老实实解释。
“州是一种地域划分,我大唐有道、州、县三级地域,凉州便是西北门户,为上州。刺史便是一州最高的官员……”
猫鬼神一动不动,也不舔爪子了。
整只由黑色雾气和烟气凝结成的虚幻猫形,认真听着凉州刺史说的话,似乎在分辨真伪,也像是在学习。
凉州刺史又念念叨叨,解释了很多东西。
以他的官品和地位之尊,若是对下官说这么多,下面的官员都会受宠若惊,尊他为老师。
就算是对自己儿子,凉州刺史都没功夫解释这么多,他长子都很少得到这样的细心教诲。
这笨猫太傻。
若是不说的仔细一点,明白一点,凉州刺史知道它是不会懂的。
他掰开了揉碎了讲,讲上好一会,说自己仕途的为难,说自己官路如何如何难做,说节度使权柄有多大,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说自己之前的功绩。
猫鬼神听了很久。
屋子里黑漆漆的,外面的日光微微西斜,照进屋子的这一道光线,也有些暗淡下来。
江涉在那里坐着,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凉州刺史身为一个鬼,讲得口干舌燥。
他捂着胳膊,心里说不出的后悔,早知如此,自己就不养这种难缠的小鬼了。
他小心翼翼对着那阴森可怖的畜生,说:
“大概就是这般。”
屋子黑漆漆,静悄悄的,陶罐一动不动,只是上面的裂痕仍在延伸。有些昏暗的日光照在陶罐上,就同样照在这些无声的裂痕上。
猫鬼神开了口。
“这不是我问你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凉州刺史一愣。
猫鬼神幽幽问:“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凉州刺史结结巴巴说。
“没,没有。”
一只猫而已,能做什么?
凉州刺史只是让下人随便选了一只看着机灵的猫,这种猫以后蓄养成猫鬼神的概率更大而已。
也只是,几十个失败的尸首,其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