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看了一眼等候在不远处树荫下的仆从,那是蜀州老家风尘仆仆把仅剩钱财带过来的人,断然是不可以舍弃的。
他又看向站在林间小路,仿佛下一刻脚下就要浮出云雾,便要离开的江先生。
李白道:“之前我已经约了朋友,随他一起去北地和东边走一走。”
他说着,笑了一笑。
“天下之大,至今还有许多未曾踏足过的地方,总该走遍山水。”
这个时候的李白神采奕奕,身上又带上许多年前的清狷气,一路见闻下来,似乎许多东西都已经放下。
他道:“听闻有道士名叫董炼师,是有道之士,我又想访王屋山、华山。”
“若是可以,还想再去与司马承祯上师讨教道法。”
“之前已经和先生在天上见过了五岳,现在总该在地上也见一见。”
江涉看向那树荫下的行囊。
似乎不是很多,也没有什么名贵车马,只是一头青驴,几个褡裢,身上一把长剑而已。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山南海北,便靠这点东西跨越吗?
江涉不由感叹了一句。
“太白变化很多了啊。”
“是要与谁同游?”
李白没有隐瞒,道:
“他是渤海人,姓高名适,字达夫。”
江涉看着这个已经丧失父母,无牵无挂,似乎天下之大,任其遨游的中年人。仿佛看到了他命运中的些微转折,也看到了对方的选择和挣扎,理解对方始终没有说出来的话语。
看他从青年挥霍千金也不在意,变得身边只有一头青驴,一个老仆。
江涉只微微一笑。
“如此,再会。”
李白徐徐呼出了一口气,看那人和其他山神、地祇说起话来。
山上的竹叶中吹来徐徐清风,碎影映照在那人身上。
而自己站在这里,仿佛两个世界。
但并不后悔。
身后的仆从牵着驴子走过来,看着自家郎君的模样,又看看那江先生,仆从津津有味地说:
“郎君,听说江先生会飞,你见过没有?”
他当然见过。
李白和仆从一起远远观望着,之前在襄阳一一问过的十几人,十年间种种经历和生死,全都漫上心头。
是我问众生,是众生问我。
得而不悟者,悟而不得者。
为善者,为恶者。
庸庸碌碌者,化身尘灰者。
如此炼心,至严至苛。
从古来,代代求仙者百千有余,都已经化身土堆飞灰。
不知几人成仙?几人得道?
身边仆从还嘀咕着说从孟夫子那里,还有这段时间在襄阳本地听说来的神仙故事,说得津津有味。
“听说神仙能让人七天不吃饭,那不得饿死了?”
“郎君前几天去山里做客……那老虎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山君吧?”
仆从悄悄打量不远处的那头巨大的老虎,他手下扯着毛驴,但驴子还是缩成一团,见到斑斓猛虎就已经躲到树后,不肯出头了。
“哎!你这呆驴子……”
耳边话声不断,忽地静了一瞬。
下一刻。
仆从拽着李白的袖子,嘴唇哆嗦,张了半天嘴只感觉哆嗦,惊道:
“郎、郎君,那云、世上真有腾云驾雾!真有神仙!”
他正说话。
李白背负长剑。
肃容、庄重执弟子礼。
一如当年,只是并没有说话,遥遥相送。
……
……
看到神仙要走,最后的张贞寐嘴唇动了动,终于忍不住上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