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观主剧烈地挪动挣扎了起来,让一旁的罗郎中、道士和香客们都跟着惊讶。
“师叔!”
“清虚道长!”
老观主吃力地摆摆手。人到行将就木的年纪,才知道自己的四肢就像是四根僵硬的棍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听头脑使唤,僵硬得很。他低低地咳嗽两声,吃力地吐出一口痰,嘴唇颤了颤。
“把、把我扶起来……我要坐着。”
道士们有些无措。
守在床前的道长看了一眼罗郎中,看人点头,才稀里糊涂地扯过来软枕。小心翼翼垫在老观主背后,让人支撑着坐起来,用帕子擦净嘴边的涎水,维持最后的尊严。
做完这一切,他紧张地攥着老观主树皮一样的老手。
“师叔……您还有什么吩咐?”
老观主已经听不见了。
他怔怔地看着从远处走来的神祇。
他已经头昏眼花,看不太清东西,只觉得故人面目依旧。而自己也好像重新回到了那个充满奇怪妖鬼、充满快乐和哭泣,充满茫然,已经回忆不太真切的幼年时光。
“山、山神啊。”
江涉和老鹿山神走了过去。
老观主已经头发花白,看着和山神一样老了。脸上灰败泛着一股青黑气,死气极重,身上的神魂已经隐隐溃散,艰难漂浮在身上。
老鹿山神垂下眼睛,缓缓念了一声。
“好久不见。”
老观主浑浊的眼珠晃了晃,声音极其细微。
“我、我要谢仙、仙……才知道恩人是鹿门、鹿门山的神灵,原来就是、就是这么近的地方,这么近的地方……我找了一辈子……”
“我后面去山上,没、没能见到您……”
他颠三倒四,颤颤巍巍地说着糊涂话。
旁边守着的道士听也听不清,耳朵几乎要凑过去,只反复听着鹿门山几个字,不知道师叔在惦记什么。
江涉默然看向老鹿山神,对方神情是难以描述的平静,当年的孩子已经变成了垂垂老矣将要死去的老人。或许许多年前,他在卢家就是这样送走一代又一代人。
新的人一个个埋在土里,只有这片熟悉的土地无言陪伴。
老鹿山神最终还是开口,他道:
“我这几年不在山里,去了别的地方,并不是你的过错。”
老观主没有太多惊讶。
尽管许多年前就在心里回想这一天,但真正遇到这人的时候,发现自己衰老的不足以支撑他表露出狂喜、庆幸、讨好。
“原来是这样……”
“我之前一直在念着这一天,小时候,想着要是见到了、见到了你,就要说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后面养了弟子,觉得自己做的还算不差。想要再见见、见一见……”
老鹿山神低声说。
“你做得确实很好。”
老观主皱巴巴的老脸上露出了孩子一样的欣喜。他扯了扯嘴,牙已经掉的一颗不剩了,生命中的最后几年都只能喝粥来饱腹。
他眼睛已经舍不得眨了,颤颤巍巍问。
“当年不敢问……现在快到死了,大着胆子问一问您。”
“我有修行的资质吗?”
满室悲戚,守床的道士听到这一句,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师叔已经完全老糊涂,记不清任何东西,甚至忘了自己守着一辈子的清虚观。
他这么一哭,室内就有其他几个地方,忍不住传来低泣和哽咽的声音。
老鹿山神沉默了半晌,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有。”
在满室低泣和哀痛之中,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只有那凡人道长凑在自己师叔的嘴边,听着他临死的吩咐和念叨,颠三倒四,如同呓语。
“这样啊……要是修行,能修到什么样的境地?”
老鹿山神顿了顿。
他也不过是能看出当年的孩子有修行的资质。但能修行到什么境地,要看老观主自己的造化,并不清楚。
他一阵默然。
老观主的眼皮微微耷拉,在这默然的几息之间,已经大概知道了结果,心中的念头重新滑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