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停住脚步。
明月渐淡,照在巨蟒的蛇鳞上。
再往远处。
便能看到伏在草丛间的猛虎,后面还有高大模样似人山魈。这些猛虎和山魈之后,是远离钟馗,身形虚虚守远处的群鬼。
中有一人,隐没在云雾山岚之中,穿的衣裳并不是锦绣,仿佛是花草藤蔓编织而成。
身形朦胧,向他遥遥相拜。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是山鬼啊。
明月渐渐淡去,东方微微浮现出一抹鱼肚白。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就快要亮起来了。
江涉看了他们几眼。
“诸位请起吧。”
鸟雀不动,猛虎也没动作,蛇蟒依旧俯首。只有一些神情懵懂浑噩的鬼,没了里面的谈话声,渐渐散去了。
来不知因何,去不知为何。
蛇蟒难得遇到了这么一个人物,不知道是哪座山里的高人,冒死跟了上去。
刚才道法只讲了三两句,他还没听清就已经不念了,可恨那屠夫继续说起了自己的报应罪孽,嘟嘟囔囔扯走了话头。
不知是什么仙法?
“我等多谢先生……”
“今夜讲道,点灵启智,点化蛮愚……不说我们从中得到的益处,那些阴魂更是得了好处。”
蛇蟒伏着身,心头打鼓,小心问起来。
“不知这是什么道法?”
他还没等出答案。
就见到站在远处的几个凡人走了过来,为首一人似乎穿着官袍,拱手一礼。
城隍瞥了一眼守在门外的钟馗,大致已经认出了这位身份。
之前有个胆子大的年轻人说是要监管天下妖鬼邪祟,来找他说话。自称是一位前辈相托。
城隍让文武判官旁敲侧击了几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神秘的很。
现在……
世上还有什么人,能让钟馗守在门前?
“原来是江先生。”
城隍道:“我为长安城隍,素来听卫关那小儿说起,至今未能一见。”
“未想到夜游神来报妖鬼汇集,我带着文武判官一瞧,竟然是先生在这里与人夜谈,引动了四方妖鬼旁听。”
“不愧为仙道中人。”
城隍笑起来。
“难得一见先生,不知可愿随我去庙里吃杯茶?”
江涉还没去过长安的城隍庙。
他应下笑说:“那便却之不恭了!不过,我今夜还有一事,是要找两个晚辈回来,吃茶可能要带上他们。”
城隍大笑:“这有什么?”
“不过是添两个茶碗的事。”
城隍抚了抚须子,笑说:“便也一起共饮!”
他看了聚集在附近的妖鬼一眼,大部分是心性纯真之辈,也有少数作过恶的。
城隍摇了摇头,今日暂且放过他们,招待完客人再说。
想着,城隍瞪向胡乱通禀咋咋呼呼的夜游神。
夜游神不知所以,只看到城隍尊神瞧他,心里正美,笑呵呵回了一礼。
江涉又看向钟馗手中提着的,不断挣扎的小鬼。
他对城隍拱手。
“这是那家偷羊吃的小贼,正好城隍在这里,便也方便我‘报官’了。”
城隍身后,武判官觑了一眼那小鬼。
这样懵懵懂懂的小鬼,连他们神身尊位也不认得,甚至神智都未必完全。换在平日,都是巡视长安的日夜游神都不搭理的小东西。
此刻,他却见到城隍笑着应下。
吩咐道:“武判,把那小鬼捉来。”
武判官回过身,把那小小的一把就能抓住的鬼提了过来。他还看了一眼钟馗,这家伙比之前可高了不少,浑身煞气,比他看着还盛三分。
上次相见,还不是这样,弱小的他一巴掌就能拍散鬼身。
也不知是怎么修出来的。
城隍、文判官、武判官、夜游神提鬼而去。
江涉望向身后的一群妖鬼,许多正目光灼灼看着他,眼带憧憬,他叹了一口气。
“你们也散去吧。”
蛇蟒大着胆子,上前俯首问。
“不知先生可否收徒?”
“不收。”
“那身边可缺妖仆侍奉?”
“不缺。”
“那……”
连问两声,蛇蟒已经是大胆至极。
不知道这位高人脾性如何,若是个脾气冲的,恐怕早就杀了他了。
望着远去的背影,第三句在喉咙里打转,蛇蟒是再也不敢问出去了。
又过了许久。
天光已经大亮了,金乌浮出云海。
明耀的日光照在蛇鳞上。
远处已经传来凡人洗涮炊煮,准备入城的脚步声。
“二哥,城里一个竹筐能卖十文钱,咱们多编几个,下回卖鸡蛋也别送他们竹筐了……”
远处的谈话听得更真切了。
这些精怪们才缓缓离去。
两个年轻人抬着沉甸甸的货,从城外走过来。这边离城门更近了,再走一两里就到了长安城。
其中一人继续念叨说:
“城里的鸡也贵,一只好几十文,咱们下回那些孵出来的公鸡崽也别杀了,看看能不能卖斗鸡去。”
“长安人爱赌,斗鸡一只可都有两三贯钱!”
被他叫做“二哥”那人也有点不信,沉甸甸的货把两人腰都压弯了。
他喘着粗气说:
“你从哪听说的?”
钱五郎道:“我上次卖菜认识了一个人,比我大两岁,他就是长安人,叫小三子哥,姓王,他就说缺斗鸡。”
他二哥皱起眉。
家里就那么多粮食,地里就那么多剩菜和虫子,要想让鸡吃得饱,毛长得亮,就得从人嘴里省下嚼用。
“贵是贵,但人家是专门养的,咱家的鸡吃的是什么,人家吃的是什么,这能比得过吗?”
钱五郎说:“管他比不比得过,试试再说呗!”
这也是个道理……
钱五郎还说:“要是卖出去了,咱们家就有钱了,要是人家不要,那至少也能当鸡肉卖出去,咱们村里一只公鸡都要不上价,长安人不挑。”
他二哥一身力气,每次进城都是他二哥扛货,钱五郎拿轻的。
钱五郎拎着一篓容易碎的鸡蛋,一只手提着他二嫂清早刚做好的豆腐,还继续劝说他二哥。
他知道二哥脾气倔,轻易不肯松口。
说着说着,钱五郎声音停顿下来。
前面的路被挡住,钱二哥喘着粗气,推了自家兄弟一把。
“怎么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