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众目睽睽之下,野乜百胜似乎有些窘迫。
见此,野乜浪罗虽心中有些烦躁与不耐烦,却也开解道:“韦州之陷,过错不全在你一人,你直说无妨。”
“是。”野乜百胜心下感激,振作精神道:“如叔所言,若王德用不惜牺牲战马,就地困守,我等一两日内奈何不了他,既然如此,不如设计将其诱出。”
“诱敌?”
“是。……王德用乃宋国老将,若实有必要,他未必不会做出牺牲战马的决断,但若是无此必要呢?他是否还会这么做?……此次宋军来犯,宋主委那赵旸为主帅,以王德用为副,王德用一把年纪,我认为他未必甘愿为副,若有击溃我军的机会,我认为他未必会静等赵旸来援,叔不妨设计给他这个机会,假意散出人马搜寻冲沟其他出口,仅留少量兵力,如此他或有可能引兵出沟,偷袭我军,介时我等断其归路,将其四面围住,他插枝难逃。”
“唔……”野乜浪罗目光流转,显然有些意动,但旋即又叹息道:“此番宋军,皆颇为谨慎,我怕王德用亦不敢轻出……”
说到这,他沉思片刻,忽然吩咐野乜阿泰、拓跋成、李朝奉等人道:“你等立即集结族人,派步卒进攻冲沟,直到日落。”
众人不解其意,野乜浪罗遂又解释道:“我等攻得愈急,王德用必然心疑,怀疑韦州是否已陷,倘若他真如百胜所言,对宋主委他作为赵旸副将心有不甘,则他或许会抓住一切机会抢功……”
野乜阿泰在旁愕然道:“若他猜到韦州已陷,万一选择静等来援呢?”
对此野乜浪罗也没什么办法,轻叹道:“尽人事,且看天意。”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纷纷领命。
片刻后,夏军再次组织军队,由白马部酋长拓跋成、草佗部酋长李朝奉为将,向冲沟发起进攻。
由于冲沟一带地形不利于骑兵作战,这次夏军一方派的全是步军,其中大部分都是由俘虏、奴隶等组成,又称撞令郎,专用于作为战场上的先锋部队,在阵型最前方冲锋陷阵的人肉盾牌。
这种队伍,自然也别指望能得到什么好的装备,除了一把刀或一支矛作为兵器,最多再配备一块木盾,甚至连弓弩都极为罕见。
似这等杂兵,又怎能对扼守冲沟的宋军造成什么威胁呢?
虽首轮进攻人数多达千余,但还未靠近冲沟的入口,就被下方入口处的天武军,以及站在塬上的拱圣、神骑二军禁兵枪弩齐射,射倒一大片,简直好比送死。
然而拓跋成与李朝奉却不顾伤亡,再次派出步军,期间或有奴隶不敢上前,当场击毙,唬得其余撞令郎只能硬着头皮进攻。
得知此情形,王德用以七十多岁之龄,亲自带着儿子爬上塬顶,登高眺望战况,但见野乜浪罗部一批又一批地派步军猛攻,虽然从始至终未对他麾下宋军造成多大威胁,但这股拼命的劲头,却让王德用愈发心疑。
“野乜浪罗……这厮莫不是故意消耗我军箭矢弹药?”他惊疑不定,喃喃自语。
毕竟他麾下无论天武第五军还是拱圣、神骑二军,弹药、箭矢数量都有限,一旦耗尽,那他们便只能与夏军近身作战。
只是,值得么?
他也知道西夏有类似战场炮灰的撞令郎,观底下来攻的西夏步军装备简陋,便立即猜到是类似撞令郎的杂兵,但杂兵好歹也一份战力,就这么纯粹用来消耗他宋军的弹药与箭矢,真的值得么?有必要如此急切么?
抬头眺望夏军本阵,王德用发现对面的夏军数量好似少了许多,众多的骑兵消失不见,大概是派出去寻找冲沟的其他出入口去了。
“哼。”他带着几许冷笑轻哼一声,但旋即又皱起眉头,俯视着战场局势,静观这场消耗战。
很快,随着西夏方的数轮攻势,拱圣、神骑二军那区区三十支箭矢迅速被耗尽,只有向宝率领的五百天武第五军,因弹药体积小,可以携带更多,尚还剩下不少。
为此王德用重新部署兵力,将四百名天武军部署于冲沟两侧的塬上,允许他们自由射击,仅在入口处预留百人,至于入口处的主要防守,则改为拱圣、神骑二军禁兵。
由于宋军箭矢几乎耗尽,夏军步兵总算能攻到入口一带,然由于入口狭窄,见上方与后方有天武军协助射击,兼拱圣、神骑的禁兵虽下马步战后战力平平,但总算能堵死路口,截止黄昏前后,夏军前前后后发起二十几回攻势,战死的步军几乎在冲沟入口前铺满一地,少说三四千人,甚至于对宋军也造成了数百人的伤亡,但终究还是无法攻入冲沟。
可即便如此,夏军依旧不撤,再次强迫那些撞令郎发起猛攻,这令王德用愈发心疑。
忽然,他双眉舒展,带着几分恍然、几分惊喜道:“我知晓了!多半是小赵郎君已攻破韦州,野乜浪罗得知此事,不甘就此后撤,故不顾代价也要歼灭我等……”
从旁,王咸容听了大喜过望,当即附和道:“若是如此,小赵郎君必然遣军接应父亲……兴许援军已在路上。”
说这话的他心中大定,毕竟迄今为止他们这部兵力损失微乎其微,这难道还撑不住一两日么?
“唔……”王德用轻笑点头,罕见肯定儿子的判断,旋即也不知瞧见了什么,忽然神情一紧,低声喃喃:“那是……铁鹞?”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夏军本阵,只见在野乜浪罗的本阵处附近,有数百匹战马被随意放养,而在不远处,又停有百余辆驮车,依稀可见车上装载着一套套玄黑的甲胄。
一时间,王德用神情变幻,微眯双目,露出若有所思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