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足足喘息了好一会后,野乜浪罗总算冷静下来,推开拦劝他的一众酋长,沉着脸质问野乜百胜:“说,韦州如何丢的?将其中过程通通说来!”
野乜百胜不敢有违,连忙原原本本地叙说起整个经过:“……自宋军新增两架火器后,每日皆动用那五架火器轰击韦州,韦州虽城墙坚固,却也难以抵挡宋军火器之威,故卫刺史与我多次遣人向叔父报讯与求援……”
“……”野乜浪罗神情微动,欲言又止。
事实上他当时也猜到韦州必然局势艰难,否则野乜百胜与卫鹿不会频繁求援,但总归不曾亲眼所见,不知韦州竟是此等岌岌可危之局,再兼当时他心在围剿王德用部,权衡利弊后还是寄希望韦州能支撑到他得胜回援,奈何……
野乜百胜偷偷看了眼叔父,见他最终一言未发,便又接着讲述:“……昨日日落前,宋军借助其火器之威,再次摧毁韦州南墙三处,城内修补不及。……我与刺史商议,断定今日宋军必然猛攻夺城,因此决定夜袭宋军,望能摧毁那五架火器,奈何宋军早有防备,我侥幸逃脱,然梁乙郁却不幸被俘……今日大早,宋军果然攻城,还搬出其近日打造的四架井阑,欲一鼓作气攻破韦州。……事急,我与昌(野乜昌)各率军三千余,分别从东西两处城门杀出,直袭宋军本阵,奈何终被宋军截下,一番乱战。败阵后我本欲归城,然宋军已截断归路,不得已我只能率残部北撤,投奔叔父,而昌……却是被陷在乱军之中,不知生死……”
待他讲完经过,四周一片寂静,大大小小诸酋长,纷纷看向野乜浪罗,纵然有些许窃窃私语,谈论的也是宋军的火器,而非野乜百胜的过错,毕竟在他们看来,野乜百胜在事实上从头到尾都未出现什么过错,连番失利,属于非人力所能及。
宋军的火器,厉害到连韦州坚固的城墙都难以抵挡,既野乜百胜已拼死抵抗,纵然最终战败,又怎能将全部过错归于一人?
野乜浪罗自然也这么认为,但他仍沉着脸质问一句:“你所言可属实?”
野乜百胜伏地道:“若有半句虚言,甘愿领死。”
听到这话,野乜浪罗已信了九分,轻叹道:“如此……错不全在你,起来吧。”
野乜百胜这才敢起身,如释重负地小小吐了口气。
看着其战战兢兢的模样,野乜浪罗的心情也是复杂,放缓语气又问:“昨晚我连夜派人前往惠安堡调兵,命其出兵增援韦州,可曾遇到?”
听到这话,才松口气的野乜百胜立马又有些提心吊胆,吞吞吐吐道:“遇、遇到……多亏他们及时出现,截住宋骑,我才……才得以走脱……”
野乜浪罗看了眼野乜百胜,这次并未深究,又问:“卫鹿呢?”
野乜百胜再次松了口气,如实道:“我与昌出城袭击宋军时,曾叮嘱过他,若我二人战败,韦州终不能保全,便叫他放火烧城,烧毁城内钱粮库藏及一并粮草辎重,至于他是否走脱,或被宋军所俘,我实不知。”
野乜浪罗听了双眉皱起:“你留他殿后?”
眼见野乜百胜不明所以,野乜浪罗解释道:“昔日赵旸赴我大白高国前后,就曾在韦州住过一段时日,当时卫鹿派人送酒送肉,不敢得罪,也算是有了一番交情。如今我国局势危难,换你是卫鹿,你是冒着被那赵旸记恨的风险,放火烧城,而后突围逃亡;还是索性献了城池及城中钱粮,以求那赵旸宽恕?”
野乜百胜面色顿变,张口结舌,最后要说些什么,却见野乜浪罗摇摇头道:“罢了,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亦无济于事。当务之急……”
他转身朝向远处王德用部藏身的那处冲沟,神情一阵变幻。
在他看来,韦州多半是陷落了,过不了多久,那赵旸就会派兵前来接应王德用,若不能抢在此事前剿灭后者,那他近日里为围剿王德用部所付出的一切心血,便都成了空谈。
一言蔽之,若不能剿灭王德用部,那双方这次交锋,他们一方算是彻底败了,惨败!
“传我令,叫野乜阿泰、拓跋成、李朝奉先撤下来,商议对策。”
少顷,野乜浪罗下令全军就地歇整,同时他召集诸将,及大小诸部落酋长,商议进击王德用部的对策,戴罪之身的野乜百胜亦在其中。
会议开始之处,野乜浪罗神情严肃地讲述了当前的局势,大抵就是他们必须想方设法剿灭王德用部,方能追回一些战略失分,阻止胜负的平衡逐渐向宋军倾斜。
而目前的关键就在于,王德用那个狡猾的老家伙,为了限制他党项骑兵的机动,竟不惜退入那条冲沟,叫其麾下三千余宋骑皆改做步军,以此拖延时间。
当论及此事时,白马部酋长拓跋成被指定率先开口,他在思忖片刻后道:“那处冲沟,我也曾听族人提过,据说内部狭窄蜿蜒,虽另有许多出口,然都狭小难以通行,那宋国老将退入其中,看似是生路,实则是死路,我等只需散出人马,将各处出口一围,便可以逸待劳。”
“他若强行突围呢?”草佗部酋长李朝奉插嘴道。
拓跋成嗤笑道:“冲沟内狭窄难行,且宋人又不通熟当地地形,岂是短期内就能找到可通人的出口?即使能找到,冲沟内蜿蜒错杂的小径,也足以耗尽他们体力,我等守在各个出口,岂非以逸待劳?”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李朝奉微微点头,不再反驳。
见此,拓跋成又道:“其次便是马料。兴许宋军带了些干粮,但人可食干粮,马又如何喂养?而冲沟内虽也长有些杂草,但绝对不够三千多匹战马啃食,不出两日,宋军便无马可用……”
在场众人都谙熟养马,纷纷点头,唯野乜浪罗摇了摇头:“若无其他变故,我等的确可以围困王德用至此,然韦州多半已陷,莫说两日,恐怕明日正午前后,赵旸派来接应王德用的宋军便会出现在此……若是倾巢而动,我等亦不得不避其锋芒,谈何围困王德用至死?我若是王德用,索性便就地困守,静等来援,战马饿死就饿死,甚至可以杀马饮血食肉,叫士卒补充体力,反正这片土地上,多的是战马……”
“这……”诸将面面相觑,一个个神情微变。
毕竟若按野乜浪罗说的,他们短期内还真奈何不了那王德用。
见众人一个个没了主意,野乜浪罗将目光投向野乜百胜,问道:“百胜,你有何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