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
注意到没藏氏故意表现疏远的举动，赵旸心下嘀咕一声，不过却也不慌不忙，故作疑惑地看向没藏氏：“怎么？”
“呵。”
没藏氏仿佛气笑般冷哼一声，带着几丝讥讽道：“我就觉得奇怪……即便我儿宁令两岔现为西夏国主，但终归年幼，大权皆在我兄手中，按理宋主不应对我如此厚待，又是命小郎全程陪同，又赠我那等豪奢府邸，甚至于我在汴京期间所费财帛，宋主亦不做限制……原来如此，原来宋主也好，小郎也罢，竟惦记着整个西夏……”
“呵。”赵旸轻笑一声，毫无被识破的窘迫。
见此，没藏氏双目微眯，板着脸道：“小郎莫非不敢承认？！”
赵旸闻言嗤笑一声，摊摊手坦率道：“有何不敢认？莫说西夏，即便是被辽国所占的燕云十六州，我大宋日后陆续亦要收回。这些本就是我汉人土地，奈何于唐末之乱时不幸丢失，今我大宋沿袭汉唐为中原正统，收回昔日汉唐土地，有何不可？”
说着，他看了眼有些发愣的没藏氏，轻笑道：“西夏在唐朝时乃夏州节度使辖区，因破黄巢有功，唐僖宗李儇封赏拓跋思恭，封夏国公，赐姓李，拜夏州节度使，从此拓跋思恭改称李思恭。李继迁、李德明、李元昊祖父孙三代，即李思恭一族后人。今我大宋为中原正统兼汉人之国，即便收复西夏这一昔日汉人土地，又有何错？”
“可……”没藏氏听得一愣，一时竟不能反驳，毕竟赵旸所述的确也都是事实。
见此，赵旸也不逼迫，静静等着没藏氏提出反驳。
半响，没藏氏总算理顺驳辞，皱眉反驳道：“西夏李姓一支，即便昔日是唐朝之臣，但却非你宋国之臣，如今唐朝已亡，西夏自立，又有何不可？凭什么说西夏当属你宋国？”
“很简单。”赵旸摊手道：“因为唐朝昔日中原正统、汉人之国，如今我大宋亦是中原正统、汉人之国，若我大宋不能承袭唐朝，还有哪国有这个资格？”
没藏氏在归根溯源这件事上辩不过赵旸，又改以一脸幽怨道：“小郎果真要狠心欺负我孤儿寡母，夺我母子立身之国么？”
欺负孤儿寡妇……莫名耳熟啊。
仿佛想到了什么，赵旸莫名一乐，但很快便又收敛心神，目视着没藏氏轻笑道：“你母子立身之国？你果真在意么？我且问问你这位西夏太后，自那年我离西夏，你在兴庆府呆过几日？制定过几条政令？于国于民，又有那些功绩？还是说，一年多数日子皆在四处游玩。……莫要撒谎，回头我会向宝保吃多已求证。”
没藏氏顿时哑口，甚至还隐隐有些心虚，半晌才小声道：“我……主持修建了承天寺……”
“了不起。”赵旸面无表情地拍拍手，棒读般道：“新建了这座佛寺，想来西夏的国民可以吃饱肚子了吧？”
没藏氏神色讪讪。
见此，赵旸冷哼一声道：“你本就耐不住寂寞，根本不是治国那块料，谈什么立身之本？！”
没藏氏被赵旸说得面色发窘，然半响却又忽然仰起头道：“那我儿怎么办？”
赵旸淡淡道：“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儿李谅祚今年不过才五岁，过年也才六岁，哪怕十五岁亲政，尚有九年。再者……怎么着，你自己在外游山玩水，无心国事，却想将一国重担压在你儿身上？”
没藏氏再次哑然，神情既有惭愧又有犹豫。
见此，赵旸恢复了先前的语气，徐徐道：“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无论是西夏还是燕云十六州，昔日我汉人土地，我大宋陆续皆要收回。曾经不取不过力有不瞻，今既我大宋既已发明火器，若不思收回我汉人故土，他日死后岂有颜面见我汉人祖宗？……若是你兄讹庞识相，恢复西夏国内汉制，取消一切对汉人及汉制的不公、排挤与敌意，向我大宋归顺，官家未尝不会厚赏，封他个夏州节度使，再叫没藏家世代为夏州豪族。……奈何你兄讹庞才智不高，然而野心却大，兼又狂妄，不思我大宋昔日恩情，恩将仇报，占我大宋土地，侵害我大宋边民，这岂不是逼我大宋尽早对西夏动手么？”
说着，他看了眼眉头深皱的没藏氏，又接着道：“再说你儿李谅祚，介时他恐怕也已长大晓事，且不说那时你兄讹庞是否甘心将大权呈交，且说你儿当时处境：若他随你，亦是贪玩的性子，同样不喜处理国事，要做个昏君，那倒是无妨，看在你面上，我自会想办法保他一命；怕就怕他要做个贤君，且不说以区区十五岁之龄，是否担得起一国政事，是否会因辛劳而折寿，介时他大概会碰上我大宋的王师……兵败被掳倒还好，就怕他到时候想不开，与国殉死。”
没藏氏听得心惊胆颤，旋即看了眼赵旸，强作镇定道：“小郎就这么自信贵国军队能击败我西夏的军队？我可是清楚地很，你宋国的军队只善守、不敢攻，野外撞见我西夏军队，胜少败多。”
赵旸闻言嗤笑道：“我也不知你哪来的自信。……也罢，姑且不反驳你，就当我大宋的军队善守不善攻，你以为这般你西夏就能赢了？步步为营、日拱一卒听过么？若我大宋的军队每日占你西夏三十里土地，每到新地便先建城立寨，架起火枪火炮，次日别师再复向前三十里，建城立寨，如此反复，徐徐推进，试问你西夏如何耗得过我大宋？”
没藏氏听得目瞪口呆，鼓着脸气道：“何等无耻的招数……小郎就不怕被人耻笑胜之不武么？”
赵旸乐道：“唐末乱世之后，你居然还能说这话？怎么，你活在宋襄公的年代么？须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若一种战法能有效减少我方伤亡，增大敌方伤亡，哪怕它看起来再愚笨，也是奇计妙招。”
没藏氏闷闷地看着赵旸，忽而抽泣道：“我前半生坎坷，那年遇到小郎，还以为是上天赐我这段姻缘，却未曾想到，小郎亦是个狠心人，亏我昔日非但自荐枕席，还将没移赠于小郎，如今小郎却要助宋国夺我孤儿寡母立身之国，害我没藏一家……”
赵旸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嗤笑道：“别装了，我认识的没藏黑云，那可是敢亲率女兵与辽国大军厮杀的巾帼豪女，果敢无畏，哪怕负伤亦不下阵，可不会轻易就做小女儿姿态。”
事实上没藏氏还真是假哭，且一边假装抽泣，一边偷偷观察赵旸神情，待听到这话，她略带惊讶地抬起头与赵旸对视，轻笑道：“想不到我在小郎心中竟有这等评价……”
说罢，她扭身朝向赵旸，双手搂着赵旸的脖颈叹息道：“可惜小郎看错我了，我并非你口中果敢无畏的巾帼豪女，我只不过是不想再看人眼色、受人摆布……昔日我父将我嫁于野利乞遇也好，还是后来在野利家遭其妻妾欺辱，不得已要出卖色相笼络其家令，亦或是后来野利乞遇被李元昊所杀，我为活命又只得以身相侍李元昊，随后又因此被野利皇后抓去，靠流泪求饶才侥幸活命……那短短七八年，我经历了许多事，待我坐上西夏太后这个位子时，我便告诉自己，我再也不想看人脸色、受人摆布……故契丹大军逼近兴庆府那会，我是真心与小郎诀别，宁可死在战场上，亦不想再卑躬屈膝……”
赵旸不禁动容，右手轻抚没藏氏后背。
此时就见没藏氏抬头看向赵旸，似笑非笑道：“然而，如今小郎却又想控制要挟我，你说我该如何对待小郎？”
说着，她右手手指在赵旸脸颊上轻抚几下，似笑非笑道：“若我此刻将小郎绑了，偷偷绑回西夏，是否能令宋主投鼠忌器？”
“……”赵旸猛然一惊，整个人为之绷紧。
他忽然意识到，身边这位那可是敢亲身在战场厮杀的豪女，巾帼豪女，而他却连鸡都没杀过。
没藏氏好似察觉到了赵旸身体的紧绷，一脸打趣地打趣道：“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