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外邦使臣来宋,大抵都要在紫宸殿朝见宋国官家,呈递国书,陈述来意,至于从旁陪衬宋国官员,则视该使臣规格而定,依旧是辽国最高,西夏次之,其他外邦使臣再次之。
但此番没藏氏朝见宋主,情况却颇为特殊。
为避免这位西夏太后站立回话,此番宋国君臣并未启用紫宸殿的主殿,于殿外相迎寒暄问候之后,便将没藏氏请至紫宸殿西庑侧殿,与其说是正式场合的朝见,更像是一场气氛较轻松和谐的会面。
只见此刻在这间侧殿内,宋主与没藏氏高坐于殿首,殿内两侧,一侧依次坐着宋庠、庞籍、高若讷、韩琦、富弼、梁适、吕公绰、王洙、曹佾、赵旸等,一侧坐着没藏氏的近臣宝保吃多已与一众麻魁女兵呢,两方作陪的人员地位悬殊,足可再次体现宋国对没藏氏的礼遇。
兴许没藏氏亦感受到宋主对她的善意,不过谈话期间她最为在意的,依旧是几乎坐在殿内宋官一列末席的赵旸。
说他地位高吧,他几乎坐在末位;说他地位不高吧,期间其他宋国官员无不正襟危坐,面含微笑地旁听宋主与没藏氏的交谈,唯他捧着茶碗自顾自吃着蜜饯,引起下首位置权知开封府事李绚的侧目——堂堂开封府尹,正五品的官员,竟坐在末位,不难猜想此次会面宋国所出面的官员级别之高。
顺便一提,按照原本赵旸的品级,理应坐在末位,但由于他临时加封“摄鸿胪卿”,短暂地从从六品跳至从四品,故他的座位在李绚之前。
当然,对此赵旸也不甚在意就是了,他可不像张尧佐以及谁,会为座次顺序而争,尽管这座次顺序确实也代表着尊卑以及地位高低。
至于此番会谈,不得不说宋方君臣对没藏氏的感官颇好。
首先没藏氏长得美艳,就连赵祯初见时也是颇感惊艳,当然细观之下,他觉得这位西夏太后依旧不如他的张贵妃。
这也不出为奇,毕竟张贵妃自从成为赵祯妃子以来,以来是养尊处优,容貌保养地极好,尽管其实与没藏氏岁数相当,但乍看却像二十四五,兼具颜值及妩媚,而来自西夏的没藏氏,在这方面条件上显然不如张贵妃,且成为太后之后,又频繁外出游玩,尤其喜爱骑马,期间也少不了风吹日晒,因此尽管皆是人间绝色,但此时已有所差异。
更何况,赵祯宠爱张贵妃,又岂是单单只因为张贵妃的容颜?并不是,张贵妃的善解人意——或者说单单只对他一人的善解人意才是关键,可使在曹皇后跟前感受到莫名压力的赵祯体会到丈夫及官家的自尊心或威严。
鉴于这两点,赵祯虽说也一时惊艳于没藏氏的长相,但也就只是稍有惊讶罢了,让他对其心存好感的,还得是没藏氏之前主动“称臣”的行为。
而相较拥有张贵妃的赵祯,似宋庠、庞籍等人,抛开没藏氏主动“称臣”的举动,更多亦惊艳于没藏氏的容貌。
当然,鉴于这些位大半也听说过这位西夏太后的生平,了解一些其风流逸事,实际他们心底其实也不觉得这是个良家女子,尤其是在这些人当中隐隐将赵旸视为后辈的韩琦,从始至终便笑地很勉强,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他记恨于当年三好川的败迹呢。
但总的来说,此次会谈氛围相当不错,尤其是当没藏氏说出依旧愿意奉宋国为主、竭力维系宋夏和睦时,殿内除赵旸以外的一干宋国君臣皆纷纷开口赞颂——尽管此时枢密院正在制定谋取西夏的详细战略。
或许这也是赵旸懒得装模作样的原因,毕竟没藏氏当前实际上并不能代表西夏的态度,宋国君臣提及此事,除了是想当面试探没藏氏对宋国的真实态度外,其实也算是给没藏氏面子,否则一个无权的西夏太后,实在不值当宋国以如此的规格接待。
而在这番过后,宋国君臣基本可以断定,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位西夏太后确实是对他宋国保持好感及善意,值得笼络。
故赵祯脸上笑容更浓,在例行公事般讲述完宋夏关系后,便笑着对没藏氏道:“没藏太后此番千里迢迢来到我大宋国都,我大宋理当盛情款待。日前我已命入内省派人修缮城内一处府邸,可赠予太后居住……”
能让赵祯说得出口的“赠予”,那大抵得是市值三千贯甚至四五千贯的豪宅,纵观宋国京朝,除赵氏宗亲外,能有财力购入此等豪宅的官员怕是寥寥无几,至少世人耳闻能详的范仲淹、包拯甚至韩琦等,都没有这份财力。
至于赵旸嘛,他目前全部身家若抛开赵祯“赊借”的十万贯,也就三四千贯积蓄,买座这样的府邸得倾尽家产。
而这些内情没藏氏未必知晓,但也猜得到宋主所赠府邸绝对价值不菲,故面上有些犹豫:“这……宋主已安排我于都亭驿居住,委实不必再赠宅邸……”
“不不。”赵祯轻笑道:“都亭驿虽历来是我大宋接待外邦使者之处,然以太后之尊,又岂能混居其中?太后且放心,朕已命入内省妥善安排一切太后入住所需,物什、仆役、侍卫,皆一应俱全,太后安心入住即可。期间若有任何所需,可吩咐馆伴官,馆伴官自会通禀入内省。”
说罢,他不等没藏氏婉言拒绝,又道:“自我大宋建国以来,外邦罕有如太后这等身份造访,于情于理,我大宋皆不会怠慢,太后且安心居住,期间若闲来无事,不妨四下走走,欣赏一番我大宋这边景色,想来这边风俗,必有别于西夏。”
“官家所言极是。”
“太后来我大宋一趟,当趁此机会领略一番我大宋风景,否则岂非白来一趟?”
殿内似宋庠、庞籍、高若讷、吕公绰等,无不连声相劝,看似盛情,实则别有所图,寄希望于这位太后迷恋他大宋这边的景色,乐不思夏,给赵旸他日劝说没藏氏携子献国投宋打辅助。
而没藏氏虽也有几分机智,但也难以识破宋国君臣的心思,委婉推辞两回后,最终还是接受了赵祯的赠予。
见此,赵祯大为喜悦,又对没藏氏道:“待会朕叫赵旸伴太后去那处府邸,看看太后是否满意,若不满意,介时再选他址;若无不满,太后便于那处府中稍歇,待明日,朕于宫中设宴,召朝中百官,为太后洗尘……赵旸。”
“臣在。”将手中蜜饯丢入口中,赵旸当即起身,微鼓着一侧腮帮,若无其事地拱手行礼,看得没藏氏险些忍俊不禁。
而赵祯则是不留痕迹地瞪了一眼赵旸,随即正色道:“没藏太后在京这段日子,你暂为摄鸿胪卿全程陪伴,照应太后一概所需,不可怠慢,明白么?”
“遵命。”赵旸拱手作揖,趁机快速咀嚼,继而将蜜饯咽下。
少顷待会谈结束,赵祯亲自将没藏氏送出紫宸殿,随即由宋庠将没藏氏一行送离皇宫,其余官员除负责接待的赵旸、吕公绰、王洙、李绚、曹佾、蓝元震几人外,实际不做强制要求,但似庞籍、高若讷、韩琦等人还是给足没藏氏面子,一同将这位西夏太后送离皇宫——尽管其中的韩琦几乎从始至终绷着脸。
直到皇宫外,宋庠领着其余二府三四诸相公向没藏氏告别,将接待之事又交还给赵旸等人,委赵旸等人护送没藏氏前往仁宗所赠的宅邸。
送别之际,宋庠一语双关地对赵旸道:“赵都御史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