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赵旸与曹佾迎着没藏氏一行抵达汴京地界。
因持续与京朝保持通讯,此时赵旸与曹佾亦接到了政事堂的指示:先将西夏太后没藏氏请至班荆馆稍歇,而后由朝廷派官员对接。
“何谓班荆馆?”
赵旸表示从未听过。
所幸此番有曹佾作为副使,私下对赵旸解释道:“乃专为迎宾所设馆驿,位于汴京封丘门外东北郊,由昔日陈桥驿所改。”
“陈桥?”赵旸听了神情古怪,冲着曹佾挤眉弄眼。
“嘘。”仿佛猜到了这小子心中所想,微微色变的曹佾赶忙制止,暗暗后悔自己多嘴加了这么一句。
所幸赵旸也只是略有调侃之心,眼见曹佾不敢搭茬,也不再继续,遂将政事堂的安排告知身边的没藏氏。
“小郎觉得合适即可。”没藏氏显得无所谓。
聪明的她,将做主权交到了小男人手中——这并非说她完全信任赵旸,只是聪慧的她知道,她如今唯有依靠这个小男人。
若是这个小男人心中有她,那自是不会令她吃亏;反之,一切皆休。
大概一个时辰后,赵旸一行来到汴京城东北郊的班荆馆。
那是坐落于城东北官道旁的一座建筑,虽处郊野,但格局开阔。尽管不如皇家宫殿般华丽,却具官方驿馆特有的肃穆与规整。
据途中曹佾私下向赵旸介绍,这座历来乃班荆馆乃汴京迎宾的首站,但凡外国使赴宋,初抵都城时必先在此暂歇,设御宴款待。而后由京朝按级别规格再遣对接的官员,迎入城内。
期间,双方会商量一下驿馆规格、朝见宋国官家的礼仪细节等,通常辽国作为敌国——地位匹敌之国,及兄弟之国,享受完全对等的最高接待礼仪,西夏次之,其他蕃国再次之。
他日使节离开时,亦在此设宴践行,可以视为是外帮来使赴宋国朝见宋国君主的起点与终点。
但由于此番赴宋的没藏氏并非西夏使节,而是西夏太后,因此这套旧俗也不能完全搬用,曹佾也不知朝中会以何等规格接待没藏氏。
大抵会比迎接西夏使节甚至辽国使节更高。
闲聊间,赵旸一行已抵进班荆馆。
时馆外空地上的积雪已被扫除,几名官员率仪仗早已列队等候,但见红罗伞盖、旌旗招展,毫不肃穆。
为首四名官员,赵旸认得三个:其中一个正是前一阵子怀揣圣旨前往黄河司,且事后与他一同返京的入内内省副都知蓝元震;另两个则是知太常礼院吕公绰,及同判太常礼院兼礼仪事王洙。
至于剩下那个,赵旸倒不怎么熟悉,颇感眼生。
于是他朝没藏氏点头作为暗示,旋即下马走向吕公绰、王洙、蓝元震等几人,而此事不远处的吕公绰几人也早已快步迎上前来,抢在赵旸之前率先行礼。
“事事皆劳蓝都知出面,贵省就没其他人了么?”还礼之际,赵旸朝蓝元震玩笑道。
“一事不烦二主嘛……”蓝元震不禁莞尔,却不敢多说话,毕竟他在迎宾的四人中级别最低,故稍稍往旁站了一步,亦表明仅此次迎宾,以吕公绰、王洙及另外一位赵旸觉得眼生的官员为主。
吕公绰与王洙赵旸皆不陌生,至于那名眼生的官员……
王洙代为介绍道:“这位是现权知开封府事、龙图阁直学士、起居舍人李绚、李阁直……”
曾经王洙对赵旸印象极差,但之前公主赴河北祭祀河渎那一行,似王洙、鞠真卿、吴充等几位礼官却全赖赵旸能制住公主,因此双方关系大为改善。
虽说前一阵子又因为“皇嗣”一事导致立场有所对立,但与赵旸已相处过一阵的王洙却不认为这事果真是赵旸在官家跟前献媚讨好,意求“窃国”,更像是官家的“任性”之举。
因此王洙倒也不至于将赵旸视为奸邪。
而在他代为介绍之后,那李绚亦忙向赵旸见礼:“见过赵都御史。”
不得不说,论品秩、论资历,李绚皆在赵旸之上,且还有龙图阁直学士的馆职,按理得是赵旸率先向其行礼,可谁让赵旸地位特殊呢,且如今官家又将目前唯一的公主许给赵旸,这位李府尹可不敢学孙抃、杨察那几人般,给这位小赵郎君使脸色。
而既然李绚如此谦卑,赵旸自然也不会冒犯,恭恭敬敬行礼问候一声:“李阁直。”
就在几人简单寒暄之际,没藏氏也已下马跟着赵旸而来。
见此,吕公绰、王洙、李绚三人不约而同向赵旸点头暗示,随即收敛笑容,恭敬上前相迎:“我等奉我大宋官家之命,在此相迎西夏没藏太后。”
别看没藏氏贵为西夏太后,但实则她也未曾经历过这些,更不知宋廷所遣这些官员的品级,遂求助地看向赵旸。
于是赵旸逐一向她介绍,并隐晦暗示。
平心而论,现任开封府尹,外加两位知礼太常礼院兼礼仪事的官员,再加入内内省都知,这个由四名宋国官员组成的迎宾队伍,论规格甚至已隐隐超过迎接辽国使节——至少西夏使节享受不到这种待遇。
没藏氏并不清楚宋国官制,甚至在赵旸讲解后依然一知半解,但她终归是敢亲自上战场杀敌的党项女人,如今遇到这种场合倒也不露怯,大大方方地还礼问候。
而她这份镇定与大方,亦让吕公绰、王洙、李绚、蓝元震几人颇感意外,事后私下议论:这位西夏太后,气度实非寻常女子可比。
一番寒暄后,吕公绰、王洙、李绚便一同邀没藏氏及随从进馆详谈。
此时没藏氏转头看了眼赵旸,引起了吕公绰几人的注意。
看我做什么?你才是来使。
赵旸心下也颇有些好笑,往吕公绰、王洙、李绚几人方向挪了一步作为暗示。
没藏氏顿时心领神会,遂迈步走向院落大门。
待走至院落大门前时,没藏氏抬头看了眼门上匾额,却见上书三个端庄楷体大字——班荆馆。
落后她半个身位的吕公绰遂笑着解释道:“此取自《左传》‘班荆道故’之典故……”
说罢,他见没藏氏并无反应,遂又补充道:“意寓朋友相遇于途,铺荆而坐、共话旧情,表明我朝愿与他邦修好之意。”
“噢。”没藏氏恍然大悟,随即面不改色道:“我在国内除佛经外不甚喜好看书,叫诸位见笑了。”
吕公绰、王洙、李绚几人面露惊奇,连声道:“不敢不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