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半,西夏太后没藏氏带着近臣宝保吃多已返回兴庆府。
待回到兴庆府的王宫后,没藏氏便立马找到兄长没藏讹庞,追问屈野河一带的争端,且语气不甚客气,或有质询之意。
“近期有人报我,称府州折家率骑军袭扰屈野河西,兄长可知何故也?”
而此时没藏讹庞正为此事烦恼,又见妹妹语气不善,心下亦有火气,面色不渝道:“既是折家纵兵犯境,你当问罪于折家,何故却来问我?”
没藏氏听罢凝视兄长半晌,旋即凝声道:“兄长莫道我不知。据我派人探问,屈野河一带争端,实则是兄长纵容我党项家族侵耕屈野河西在先,且那些家族于侵耕期间,屡屡纵容族众越河袭扰对岸汉民,行驱逐、掳掠、杀害之举,此方引来折家兵马报复……”
而事实确实如此,没藏讹庞亦无从争辩。
当然他也不会就此承认,冷哼一声试图终止这个话题:“事已至此,再谈孰是孰非又有何益?”
没藏氏自然也看得出兄长仍不心服,但也无心争辩,毕竟当务之急是挽回事态。
因此她按捺心下不满,谓没藏讹庞道:“昔日契丹举大军进犯,全赖宋国在旁援助,我国方能大创契丹。既如今我国与宋国和睦为邻,不宜再生龃龉。据我打探所知,屈野河西不过七十里土地,既其昔日乃宋国所有,何不将其归还宋国,换取两国和睦?”
“妇人之见!”没藏讹庞听罢冷哼道。
遭喝斥的没藏氏双眉一凝,心中多有不悦。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懂的不多,但她最起码看得到宋夏两国和睦对他夏国的好处,且不提她母子及皇室的开销多有宋国那十五万岁赐的部分,关键是宋夏两国的榷场边贸,无论是民间自发还是官方性质,皆使她西夏获利巨大——尽管宋国实际获利更多。
而这些利益,可要远远超过屈野河西那区区七十里土地带来的好处。
因此她实在想不明白,她兄长为何要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而得罪宋国,威胁使她西夏获利更大的两国贸易。
而事实上这事很简单,主要是因为没藏讹庞“贪”,既贪图屈野河西那七十余里土地的“蝇头小利”,亦是贪图以此迫使宋国退让妥协后,于国内得到的威望——毕竟当年辽国败退后,没藏兄弟奋起反击,然鏖战年逾却无丝毫进展,其大胜之后的威望,难免亦受到影响,这可关乎到没藏讹庞执掌西夏权柄的稳固。
当然,最最关键的,还是因为此时西夏的战略路线改变:反攻辽国失利后的没藏讹庞,将宋国视为了进取方向。
其实此时的西夏仍有其他选择,比如西面的回鹘,南面的回纥与吐蕃诸部,但偏偏没藏讹庞选择了宋国,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宋国的土地更富,还是纯粹看轻宋人。
之后的整整一个时辰,没藏氏都在为屈野河西那片土地的最终归属,与其兄没藏讹庞争论。
没藏氏的态度是交还宋国,以此换取府州折家的退兵与宋国的谅解。
而没藏讹庞则坚决不答应。
眼见实在无法说服兄长,没藏氏无奈只能祭出太后的身份,勒令兄长从命,这愈发令没藏讹庞勃然大怒,指着没藏氏怒道:“你之所以能做太后,你儿之所以能当国君,皆赖我昔日搏命。且你做太后之后,常领近臣在外,沉溺纵乐,国政皆由我治理,你何来资格敢对我发号施令?!”
这一番训斥,也是说得没藏氏又羞又怒。
羞的是,自征讨辽国失利之后,她于国政确实没什么建树,除了主持修建承天寺,基本都是带着近臣宝保吃多等人在外游玩享乐,莫说国政,就连儿子李谅祚亦托付给兄长,十天半月甚至一两个月才回一趟兴庆府,且回宫也基本是看望儿子及兄长,确实并未担起太后的职责。
怒的是,她兄长竟将一切功劳都归于己身,仿佛她完全是凭着兄长才得到的太后之位。
愠怒之下,没藏氏亦反击斥道:“兄长功劳确实不小,然兄长莫要忘了,兄长能做国相,乃是因为我诞下元昊之子,若无我母子,兄长凭什么执掌国政?!”
“你!”没藏讹庞愈发愤怒,最终拂袖而去。
见此,没藏氏便召来中书侍郎李守贵,吩咐道:“以我名义颁布诰令,将屈野河西一带七十里土地交还宋国。”
此时李守贵亦早已听说没藏兄妹为屈野河一事争吵,闻言犹豫道:“当有国相首肯,方能下诏。”
没藏氏大怒,斥道:“我乃太后,幼君之母,我兄讹庞虽为国相,实臣子也,我岂不能越过他下诏?”
李守贵唯唯诺诺,假意顺从,然而退下之后却将此事禀告没藏讹庞。
这也难怪,毕竟没藏氏虽贵为太后,但极少呆在兴庆府,更是几乎不涉及国政,西夏朝堂,基本都是没藏讹庞与诺移赏都、埋移香热、嵬名浪布、野乜浪罗几人把持,她这个太后,说难听点只是徒有虚名。
果然,在没有没藏讹庞首肯的情况下,没藏氏哪怕是以太后的名义下令,其懿旨也不能出王宫。
意识到此事的没藏氏又惊又怒,思忖一番后谓近臣宝保吃多己道:“为今之计,唯有召诺移赏都、埋移香热、嵬名浪布、野乜浪罗设朝,于朝勒令我兄将屈野河西土地归还宋国!”
宝保吃多己闻言惊道:“太后这般行事,或使兄妹反目,于太后、于国相、及没藏家,皆大为不利。”
“那怎么办?”
宝保吃多己想了想道:“听闻国相此前派中书杨守素前往渭州,试探宋国反应,太后不若静等数日,先等杨守素回朝再说。”
没藏氏听罢感觉也有道理,毕竟眼下宋国的态度确实很重要。
于是,没藏氏便在王宫住下,静等杨守素回朝。
十月下旬,杨守素回到兴庆府向没藏讹庞复命,得知消息的没藏氏亦前往旁听。
在没藏兄妹跟前,杨守素汇报了此番前往渭州会见张亢的经历:“……府州折家之事,虽不知那张亢是否事先得知,然他一口咬定屈野河西并非我国疆土,折家骑兵袭扰屈野河西,亦非是对我国的侵略。且他还说,宋国不会在此事上退让,若我国仍纠缠不休,那便……”
“便什么?”没藏讹庞追问道。
杨守素顿了顿,拱手凝声道:“便以刀剑代唇舌。”
这话不亚于直说:若你西夏不识相,那便开战!
这让心高气傲的没藏讹庞如何能够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