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众人对高若讷的痛恨,反而是屡次遭高若讷背后诋毁的范仲淹看得透彻,也看得开,闻言淡笑道:“此事我曾经与赵都御史谈过,在他看来,做官首重能力与公德,公德即基于世俗的德行,如责任等,其次才是私德。高相公抛开私德不论,其能力不算差,公德……亦差强人意。”
“此言差矣!”围上前来的蔡襄、王举正等人纷纷摇头,显然不认同赵旸的“用人”标准,在他们看来,德行才是首重,无论公德与私德。
可惜他们反对也无济于事,赵旸自有看待事物的准则,尽管有些明显有违于当代习俗。
“宋相公且慢。”
在群僚议论纷纷之际,范仲淹眼见宋庠也准备离开,当即喊住。
宋庠转头一瞧,垂手而立,静待范仲淹走到跟前,也不开口询问。
最后还是范仲淹率先开口:“适才范某与包公遭官家训斥,宋相公并未效仿高相公落井下石,倒是出乎范某意料。”
“哼。”宋庠听了面露讥笑。
其实他们都明白,包括高若讷也知道,不可能单凭片言片语,就将范仲淹与包拯贬离京朝——兴许高若讷想试试,试试能否在赵旸不在的情况下怂恿官家将范仲淹与包拯贬离京朝,哪怕事后赵旸出面再将二人召回京朝,也能叫范仲淹与包拯颜面大损,但他宋庠可没这种兴致。
他讥笑道:“范相公有这奚落宋某的工夫,还不如多琢磨琢磨变法一事,相较庆历间时,当前官家对宋相公的支持无以复加,若如此变法还是重蹈覆辙,那就怪不得旁人,只能说你范仲淹能力不足,徒有虚名……”
范仲淹面色微微一僵,但仍不失体面道:“宋相公告诫的是……同去用膳?顺便就某些事交流一番?”
宋庠瞥了眼范仲淹身旁的富弼、包拯、蔡襄等一众人,猜到这些人待会肯定要私下讨论一番“立嗣”之事,当即淡然道:“免了。宋某愧居次相,每日事务繁杂,可没有范相公这般精力,及多管闲事的闲心……”
说罢他拂袖而去,丝毫不给范仲淹面子。
目视着宋庠离去的背影,富弼带着几许不悦道:“立皇嗣乃大事,岂是多管闲事?”
话音刚落,就听从旁有人赞道:“富相公所言极是。”
众人转头一瞧,原来是大宗正司赵允弼,身后还跟着宗正卿赵宗道。
“郡王。”范仲淹等人拱手行礼,盖因赵允弼于庆历四年时便册封北海郡王,乃赵姓宗室内当前仍在世的众人中,仅有几个授封郡王的宗亲。
而赵允弼与领着赵宗道向众人回礼,随即对范仲淹与包拯道:“如富相公所言,立皇嗣乃大事,事关国家社稷安危,今官家受……”
他原本想说“受那赵旸蛊惑”,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妥,改口道:“我不知官家受何人怂恿蛊惑,竟欲立赵都御史为嗣,将我赵家祖宗基业拱手相让于外姓人,此亘古未有也。范相公与包公乃朝中领袖,请务必规劝官家,劝说官家改变心意。”
范仲淹听罢四下看了一圈,发现庞籍、田况等人已经趁机遛了,基本都是持中立立场,或不愿在这件事上得罪官家的官员,此刻还剩下的,基本都是反对者及观望者,人数……说实话并不少,单五品以上就有一半,五品以下更多,差不多有七成。
问题是这事太过棘手,且不说他与包拯才被官家就“不务正业”狠狠训斥了一番,单就“官家立赵旸为嗣”这事,他就得做多方面考虑与权衡,既要考虑官家的态度,亦要考虑那位少年郎的态度——若是果真得罪其中之一,他与包拯兴许就要如高若讷心意,灰溜溜地被贬离朝。
故思前想后,范仲淹决定暂时稳住赵允弼与赵宗道,以免宗室也进场搅局,于是他安抚赵允弼道:“郡王安心,今日之事,在范某看来,多半是官家报……我是说寻个理由勉励我与包公,并非真心要立赵都御史,郡王切不可信以为真,万一此事闹大,引起赵都御史与宗室间的误会……”
我会怕那小子?
赵允弼嘴角微扬,脸上浮现几丝轻蔑。
要知道,他可是自小与官家一起长大的,迄今为止已有三十余年的感情,难道还抵不过仅受官家恩宠四年的那名少年郎?
可转念再一想,他便又有些不自信了,毕竟他与官家纵然有着三十余年感情,官家也没说立他儿子及兄弟为嗣,却是选择了那名少年郎。
这是否意味着,官家对那名少年郎的器重,还要在他之上?
想到这里,赵允弼不敢怠慢,连声应道:“范相公说的是,待回去后,我立即约束宗室,不许他们肆意谈论此事,更不许因此怨恨赵都御史……”
“这样最好。”
范仲淹微微点头,随即在扫了一眼一众同僚后,正色道:“诸位也散了吧。至于立嗣之事,范某以为,除非官家明确下诏,否则,我等还是莫做深究为好,也莫要到处谈论……兴许官家只是借个由头,对我与包公……诸位明白吧?”
“明白明白。”
“若是那般,自是最好。”
众人纷纷点头,毕竟他们也看得出来,今日之事,官家就是报复范仲淹与包拯先前联合臣子逼官家尽早立嗣,他们真正担忧的是官家一石二鸟、顺水推舟,借着这事果真将那赵旸立为皇嗣。
那可就糟糕了。
“是否应当询问一下赵都御史的意见?”富弼小声在范仲淹耳畔道,引来包拯转头观瞧。
“唔。”范仲淹微微点头,却不说破。
稍后,范仲淹匆匆回到家中,写了一封书信,随即唤来长子范纯祐,嘱咐他道:“天成(范纯祐表字),你立即启程前往澶州,将这封书信亲手交给小赵郎君,再将回信带来予为父。”
范纯祐不敢怠慢,当即收好书信,带上两名家仆,当即骑马前往澶州。
等到范仲淹再回宫中,来到自己于政事堂的廨房,尚未久坐,就见富弼走了进来,开口便道:“官家即要下诏……”
饶是范仲淹沉浮一生,此刻亦是惊得面色顿变,惊骇道:“果真立小赵郎君为嗣?”
“那倒不是。”富弼摇头道:“只是欲下诏招张尧佐回朝,并叫其再兼南院宣徽使。另,张贵妃庶兄张化基,亦下诏迁为密州观察使。”
范仲淹如释重负,捂着胸口苦笑道:“吓煞我也。”
富弼感同身受道:“我当时听闻此事,亦是大惊。”
“那你还来吓我?”范仲淹当即便识破了富弼的“歹毒”用心。
“恕罪恕罪。”遭识破的富弼连连作揖致歉。
一番欢笑之后,富弼问范仲淹道:“官家手书才到制诰院,蔡襄、曾公亮等诸位知制诰不知是否该制诏,遂派人请示政事堂,若诸相公欲劝阻,务必尽快。”
范仲淹想了想,问道:“宋相公那边怎么说?”
“他怎会阻止?”富弼轻笑一声,随即摇头道:“庞、田两位相公也不愿干预。至于高若讷……呵。唯梁适觉得此举不妥,想要劝谏,但适才来询问我时被我劝阻。”
“唔。”范仲淹微微点头,赞同道:“官家尚在气头上,确实不宜再做劝阻。”
他并不知此刻的仁宗其实心情大好,误以为官家盛怒,故最终选择默认这两道诏书。
毕竟如今的范仲淹,已是人生末年,心中唯有推动变法这一项心愿,自是不复年轻时那般刚正不屈。
只要不是下诏立赵旸为嗣这种明摆着会埋下大祸的诏书,他都可以默认、妥协。
包括官家并封张贵妃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