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心下直埋怨，但嘴上却不敢明说，拱手道：“为国家考虑，臣等确实希望官家尽早立嗣，然……然赵都御史，他……他并非赵姓宗室，立为皇嗣，必生后患……”
期间，殿内群臣面面相觑，心下暗暗点头：如我所料，今日之事，实乃官家欲报复之前范仲淹与包拯联合朝臣逼官家立嗣之举也。
就在他们思忖之际，就见仁宗淡然道：“昔周太祖无后嗣可立，遂立养子，即世宗也。今朕亦无子嗣，或效仿周太祖，难道不可？”
眼见官家竟拿周太祖郭威与周世宗柴荣义父子举例，殿内一阵哗然，原本认定官家是故意刁难范仲淹与包拯作为报复的群臣，心下又生摇摆：官家这是欲刁难报复范仲淹与包拯，还是确有立外姓之心？
在一众朝臣议论纷纷之间，包拯抬头看向仁宗，微微张嘴恨不得脱口而出：郭威诸子早亡，才立养子柴荣，今官家虽无子嗣，但赵姓宗室有的是，岂可相提并论呐？
奈何这话他不敢说，毕竟影响太大，一来他说这话好似在咒赵姓宗室，二来他说了这话后，日后赵姓宗室或有人身遭不测，或会影响官家声誉，这皆他包拯罪过。
权衡半晌，包拯一脸纠结道：“周世宗非只是周太祖养子，还是后者外甥，而赵旸……与官家非亲非故……”
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
宋庠、庞籍、田况等一干持中立立场的臣子无不目测，表情古怪地看向包拯。
仁宗听得也有些乐，略一思忖后嗤笑道：“包卿的意思是，即便朕收赵旸为养子，亦不足够？那朕将女儿许配予他，叫他做朕女婿，这可足够？”
唔？！
原本正瞅着包拯暗暗摇头的宋庠、庞籍、田况等人，包括毫不遮掩讥嘲之意的高若讷、刘元瑜等，闻言皆不由地猛然转头看向仁宗，心中俱惊：将公主许配给赵旸？这是官家一时奚落之言，还是……
就在众人欲细细琢磨这事时，却见仁宗神情变幻，朝正准备解释反驳的包拯愠声斥道：“包卿，自朕授你群牧副使，将全国马政托付于你以来，将近一年，而你可有什么实绩以报朕？”
包拯面色一僵，语气罕见地软了下去：“臣……臣查处了一批贪污渎职官员……”
“朕要看到的是实绩！”仁宗愠声斥道：“你乃群牧副使，并非太常礼官，心中所系应当是我大宋马政，而非朕立嗣之事！”
包拯神色讪讪，低着头一脸惭愧。
毕竟仁宗说得也没错，他这些日子除了罢黜了一批贪污渎职官员，但全国马政尚未有明显改善。
而对此他其实也有解释，毕竟马政积弊七十余年，哪是他一时半会就能扭转的？怎么也得有个两三年吧？
当然，他并未开口申辩，一来开口申辩有狡辩之嫌，不符合他的性格，二来，他此时也已猜到官家这是故意刁难他，以报复
他先前联合范仲淹与其余若干朝臣一共逼迫官家立嗣——既是官家明摆着要刁难他，他再做申辩又有意义？
更别说事到如今，他其实也开始后悔这事：早知就不该提立嗣这事，弄得如今如此难堪。
心中澄明之余，包拯唯有老老实实认罪：“臣知罪，此后定当一心整顿马政……”
从旁，高若讷见包拯认罪，心下畅快，趁机落井下石道：“官家，臣以为包拯……”
然而话刚开口就被仁宗扫了一眼，心领神会的他忙讪笑着退后，假装无事发生。
见此，富弼想为包拯求情，却也遭仁宗目光逼退。
此时殿内群臣心下明朗：官家果然是在报复包拯。看吧，待会范仲淹也逃不掉。
果不其然，在包拯老实认罪之后，仁宗便将目光投向范仲淹，看似和颜悦色道：“范卿，昔日庆历年间，你主持变法，过程不顺，事后赵都御史常说是朕对你支持不够，如今你又回朝主持变法，朕对你支持可够？”
“臣知罪……”
范仲淹还能说什么呢，唯有老老实实认罪。
毕竟相较上回改革，这次他主持变法改革，官家在赵旸的劝说下，对他的支持可谓是不遗余力，甚至默许对宗室做出改变，饶是范仲淹也不敢再奢求更多。
“哼。”眼见范仲淹认罪的仁宗明显还嫌不足，稍稍变幻语气继续斥道：“可你是如何报答朕的？联合包拯与其他臣子，当众逼朕早立皇嗣，难道在你眼里，立嗣之事大过变法么？……朕招卿回朝，是为叫卿助朕主持变法，使国家愈强，而非叫你干预朕立嗣之事！”
“臣知罪……”范仲淹苦笑着再次认罪，心中同样后悔，后悔不该跟包拯等人一同劝官家立嗣，以至于今日弄得如此难堪。
而此时，仁宗的目光已经扫向孙抃、杨察、王举正、马遵、吴中复等一众言官，带着几分冷笑愠声斥道：“还有诸位有言谏之责在身的诸卿，台谏之责，在于纠察百官，虽有劝谏朕的职责不假，然而不在立嗣……我朝自太祖建国以来，迄今七十余载，虽国力愈强，然全国亦难免滋生积弊，诸卿身负纠察之责，不行勘察纠错之举，却揪着朕立嗣一事，难道朕立嗣之事，大过国家社稷，大过黎明百姓么？”
“臣等知罪……”御史中丞王举正领着一干台谏连忙认罪。
事实上，君主立皇嗣也是一桩大事，且优先度极高，但此刻仁宗明显表现出抗拒，殿内众臣又哪敢再做反驳？
没见范仲淹与包拯都服软了？
这两人还是跟赵旸关系极好，又受官家倚重，怎么都不像是会被贬离京师的——连这两位都服软不敢反驳了，其余臣子谁还敢顶嘴反驳？
没见孙抃差点就被贬离京师了么？
当时若非富弼求情，抬出太祖遗训，殿内群臣毫不怀疑这家伙会被官家贬离。
接下来的近一个时辰，就见仁宗将殿内群臣通通贬斥了一通，连持中立立场的宋庠、庞籍、田况等人，及此前持观望态度的吕公绰等也没放过。
而对此，殿内群臣心知官家这是在宣泄连日来的憋屈，自是低着头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好不容易熬到早朝结束，仁宗看似余怒未消地拂袖而去，留一众臣子在殿内依旧战战兢兢。
他们当然不会想到，看似余怒未消的仁宗，其实在迈出大庆殿的那一刻，嘴角就已不受控制的翘了起来。
“看你等干的好事，害得我等皆受牵连！”
散朝后，高若讷仍不忘借机贬损范仲淹与包拯。
相较包拯还有心气怒瞪一眼高若讷，而范仲淹就只剩下苦笑了，毕竟他也感受地到，殿内诸多同僚看向他们的目光，或多或少都带着几许埋怨。
苦笑之余，范仲淹朝众人拱手作揖作为赔罪：“此次是某的不是，害诸位遭罪了……”
见此，众人心中的怨气也就消了，毕竟今日官家几乎将殿上群臣都训斥了一通——既是都训斥一通，那就等于谁也没训斥。
至于个别例外的高若讷几人……那能算是人么？众臣早就将这厮开除出了人的范畴，只不过有人护着这厮，拿这厮没办法罢了。
而目前摆在众人面前的问题是，这事该如何善后呢？
官家都已经不惜拿周太祖郭威与周世宗柴荣举例了，这是否意味着官家此次并非单纯发怒，确是有心要立那赵旸为嗣呢？
对此，众朝臣相视无言，谁也无法断定官家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