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果真要立那赵旸为皇嗣？
殿内群臣心中俱惊，尤其是同知大宗正司事赵允弼与宗正司卿赵宗道这两名赵姓宗室，别说赵允弼与赵旸素无来往，哪怕是赵宗道这个与赵旸关系还算不错的，亦不愿见到祖宗基业被官家拱手相让于外家姓呀。
眼瞅着官家对孙抃的训斥似是镇住了殿内群臣，以至于一时间竟无人开口质询，二人急在心中，不停以目光相互交流，怂恿对方出声。
在一阵无声的推诿后，最终还是辈分较赵宗道更高的赵允弼责无旁贷地开了口，小心翼翼地求证道：“官家……果真欲立赵都御史为……为皇嗣？”
一言既出，殿内低着头听训的群臣无不竖起耳朵，甚至偷眼观瞧官家的神色。
只见在他们的暗中关注下，仁宗阴郁的脸上浮现几丝难以捉摸的莫名冷笑，语气看似平淡地反问道：“大宗正以为不可？”
“不、不……”赵允弼面色微变。
他与仁宗同辈，皆是太宗之孙，八岁时进宫与当时仅四岁的仁宗相识，而后成为友伴，迄今已有三十余年，关系紧密到一度得到与仁宗并坐的殊荣——当然这是在仁宗继位之前。
但即便是在仁宗继位之后，赵允弼也依然是仁宗最信赖的臣子兼友伴，这也是赵允弼此番敢就此事继续追问的底气与依仗。
然而仁宗那似笑非笑、难以琢磨的反应，却叫他心中一凛，甚至莫名有些惶恐不安：莫非官家以为我觊觎皇位？
试问，赵允弼果真觊觎皇位么？
是，也不是。
倘若仁宗顺利诞下皇嗣继承大统，那赵允弼自然不敢做丝毫非分之想；可现在的问题是，仁宗生不出男嗣，此前有意过继赵允让的十三子赵宗实为养子，继承皇位，这就让赵允弼有了想法。
毕竟按亲疏关系，理当是他赵允弼跟官家更亲呀，凭什么是赵允让的儿子占了这大便宜？
虽说他年长官家四岁，不适合作为“皇嗣”，但他既有适龄的弟弟，又有适龄的儿子，这天大的好事，凭什么要落到赵允让那一支头上呢？
好消息是，如今官家看似已放弃将赵允让的儿子赵宗实立为皇嗣。
坏消息是，官家既没看上他的弟弟或儿子，甚至于都没看上整个赵姓宗室，竟是要立一个彻头彻尾的外姓人为皇嗣。
这让赵允弼着实有些不甘甚至埋怨，然而官家难以捉摸的反应令他有些心慌，忙收敛心思小心翼翼地答道：“臣……臣只是觉得，一来官家尚健朗，实不必召集立皇嗣一事，二来……二来我大宋，乃太祖、太宗辛苦创下基业，即使……”
他咽了咽唾沫，壮着胆继续道：“即使官家最终不幸……不幸未能诞下皇嗣，也理应当从我赵姓宗室中择良嗣过继，继承大统，而非专宠外姓人……赵都御史虽也姓赵，但却非我赵姓宗室，委实……委实……”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越来越低，盖因御座上的仁宗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自幼与仁宗一起长大的赵允弼，自知清楚这位官家的性子其实并非懦弱——或许有，但占比绝对不多，说到底只是性情宽厚，许多事不愿弄地太难看罢了，但若是有人触及逆鳞，这位官家照样会严厉处置。
而皇嗣，俨然就是这位官家不愿被人触及的逆鳞。
“说完了？”御座上的仁宗平淡问道。
“是……臣、臣说完了……”赵允弼稍有些战战兢兢。
平心而论，若非立嗣这事实在影响太大，他实不愿质疑官家。
他明显可以感觉到，此刻官家看他的目光，已非以往看他时那般友善与亲近。
果不其然，仁宗在听完他的回覆后，忽而冷笑两声，又问道：“那依大宗正之见，朕当立宗室内的何人为嗣较好？”
“啊……”这句话就把赵允弼给问住了。
当然，事实上此刻他心中其实正在大喊：立我幼弟！立我子！
但他敢说么？
他不敢。
一旦他开口，势必会被人扣上“觊觎皇位”的帽子，到时候别说其余觊觎皇位的赵姓宗室会对他“另眼相看”，想来官家日后对他都会有所防范。
因此他决不能提自家这一支，只能提其他赵姓宗室，比如赵允让那一支。
可问题是，他愿意么？
当然不愿！
于是最终，赵允弼也没说出个人名，只是唯唯诺诺、甚至带这些惶惶地推脱道：“此、此全凭官家圣裁，臣不敢妄言……臣只是觉得，兴许官家尚不必着急立嗣之事……”
“哼。”仁宗哼笑一声，神色莫名道：“大宗正劝朕莫着急立嗣，然范卿与包卿却劝朕尽早立嗣，朕也不知该听哪边……”
被点到名字的范仲淹与包拯心下暗暗叫苦。
从旁，高若讷见仁宗隐隐有贬损范仲淹与包拯的意思，当即趁机落井下石道：“范仲淹与包拯徒有忠君虚名，实恃才傲物之辈也，仗着官家倚重，竟敢干预皇嗣之事，甚至于联合朝臣逼迫官家，此恒古罕见也，臣以为官家当降下雷霆，严加惩戒，以儆效尤！”
这个奸佞小人！
包拯恨恨瞪视高若讷，气得咬牙切齿。
饶是范仲淹心中亦有些不悦，瞥了眼高若讷。
不过相较记恨高若讷，他更惊讶于宋庠居然没开口，没趁机对他落井下石。
而与此同时，富弼正慌忙为范仲淹与包拯求情：“官家明鉴，范相公与包公乃是真心忧虑国家社稷，非是像某人所言……”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仁宗抬手打断了。
只见仁宗目视范仲淹与包拯，看似和气地唤道：“范卿、包卿……”
“臣在……”范仲淹与包拯心中莫名一凛。
“先前两位卿劝朕尽早立嗣，直说不立皇嗣，国家不稳，为此联合朝中诸臣逼朕……”
“臣万死……”范仲淹与包拯忙作揖谢罪。
奈何仁宗却也不理会，自顾自继续道：“……而今朕从谏如流，欲立皇嗣，两位卿又联合朝中诸臣劝住，却是何意？”
什么意思您不知么？
您哪怕从赵姓宗室中随便挑一个也成啊，非要立一个根本就不是赵姓宗亲出身的赵旸为皇嗣，您这不是纯心给我二人找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