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看似一句废话,实则却让仁宗颇为受用。
毕竟仁宗本来就揪心自己并无男嗣,偏偏范仲淹、包拯等人还要逼着他立嗣,哪怕宽厚如仁宗,心中亦是莫名火大。
投君所好之余,高若讷亦不忘借机贬损范仲淹、包拯、孙抃、杨察等人:“凡忠直之臣,当忧官家所忧,虑官家所虑,而非罔顾尊卑,以下犯上,且还厚颜无耻自诩为忠义……”
在他一众贬损的人当中,就属包拯、孙抃二人脾气最为暴躁,一听这话,立马就坐不住了,当即出列怒叱。
“够了!”
仁宗当即喝止,随即问包拯与孙抃道:“二位卿对此有何看法?”
包拯面色一滞,与孙抃面面相觑。
高若讷乃媚上奸臣,可以毫无廉耻地表示一切听君定夺,可他俩却不敢说这话——毕竟若无人反对,凭眼前这位官家对赵旸的恩宠,说不定真有可能立其为嗣,传位于后者。
那可就是如汝南郡王赵允让长子赵宗懿所言,是取祸之道、自乱之始了。
“包公先请。”孙抃目光灼灼地看向包拯。
只见在殿内君臣的注视下,包拯面色一阵变幻,随即咬咬牙,拱手道:“臣认为这等传言乃招祸之言,恳请官家派人彻查源头,严加惩戒,以免他日再有类似谣言!”
孙抃听罢,大为赞赏地看着包拯点了点头,随即神情严肃地拱手附和:“臣附议!恳请官家彻查谣言!”
话音刚落,杨察转头对不远处的范仲淹道:“如包公所言,此乃招祸之言,范相公为朝中楷模,不应视而不见。”
范仲淹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去,暗叹一声,拱手道:“臣附包、孙两位所请。”
“臣亦附议!”
杨察亦紧跟其后。
继他之后,马遵、吴中复等亦陆续出列附和,然后是官阶更高的王举正、张择行。
甚至是知谏院的蔡襄与王贽——其中王贽是最后一个,虽犹豫良久,但最终还是表明了反对的立场。
一时间,朝中台谏几乎人人反对,唯以枢密副使兼御史中丞的高若讷,并未出声。
由此可知仁宗为何要命王守规授意高若讷来揭破这事,因为这家伙为了做官,做高官,那是真不在乎脸面与名声。
眼见这一幕,仁宗面色阴郁,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此刻他生人勿进般的威势,着实是与他死后的仁宗庙号不符,难以想象竟是北宋最为人称颂的守成仁君。
而目光扫过众人后,仁宗的眼神最终还是落在高若讷身上,嗤笑道:“诸卿皆反对此事,不知高相公如何看待?”
话音刚落,殿内无数道目光顿时投向高若讷,其中不乏警告甚至威胁之意,饶是高若讷亦不禁有些惶惶。
不过当他再次看向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仁宗时,他暗自咬咬牙,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其实他心中很清楚,就算他将满朝官员全得罪光了,只要官家与那位小赵郎君护着他,他照样可以在朝中屹立不倒;反之若他背离官家与那位小赵郎君,他立马就得滚出京师,终此一生再无机会回朝。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于是他拱手奏道:“臣不知此传言是真是假,仅就事论事而言,若官家当真瞩意赵都御史,欲立其为嗣,臣以为……亦无不可。”
而不出意外,他这话一出,半数台谏纷纷怒斥,其中孙抃更是遥指高若讷怒骂:“你这无廉耻的奸佞小人,何面目见太祖太宗?!”
高若讷心中暗恨,当即对官家奏道:“官家,之前孙抃假借立嗣之名行逼宫之事,官家仁厚,恕他无罪,岂知他不知悔改,犹是狂妄至极,于庙堂之上,于官家面前,肆意羞辱同僚……臣可忍辱,然孙抃目无官家,臣不可忍,恳请官家降下雷霆,贬其离京,以示惩戒!”
听到这话,仁宗罕见以冷漠的目光看向孙抃,使殿内群臣俱是一惊。
所幸富弼反应快,当即为孙抃求情解围道:“官家息怒。太祖遗训,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也……”
话音刚落,还未等范仲淹等为孙抃求情,就见三司盐铁副使刘元瑜笑道:“富相公此言谬矣!官家何曾说过要杀孙翰林?无非就是如高相公所请,因孙翰林太过轻藐无礼,贬职以示惩戒罢了,富相公这话若叫不知情的人听去,还以为官家乃嗜杀暴君……”
“臣不是这个意思。”富弼听了一慌,连忙向仁宗告罪。
期间,包拯见刘元瑜跳出来搅局,斥道:“你已非言官,何以妄自出声?”
刘元瑜嗤笑道:“范相公与富相公亦无台谏之责,然包公却不责两位相公,只来责我,如此偏颇,恐不能叫人心服。”
包拯一时哑然,只能恨恨瞪了眼刘元瑜,随即拱手谓仁宗道:“官家,不以言获罪,不因文入狱,乃太祖遗训,孙翰林兼为言官,自当秉正直谏,或有冒犯,实是心系国家社稷,请官家明鉴,宽恕这个。”
“恳请官家宽恕!”以杨察带头,一众台谏皆为孙抃求情,包括范仲淹与富弼。
而在众人求情之后,却见刘元瑜嗤笑道:“联众求情,实则逼宫也。”
“刘元瑜!”包拯双手攥拳,怒视刘元瑜。
刘元瑜嗤笑一声,躲到三司使田况身后,仍不忘给包拯添堵:“包希仁殿前失仪,亦当严惩。”
包拯气得甩开袖子就要去抓刘元瑜,却被马遵、吴中复等人劝住。
此时就听御座上传来一声呵斥:“够了!”
众人这才消停下来,纷纷转头看向仁宗,却见仁宗沉着脸谓孙抃道:“卿为言官,言事无罪,奈何当众羞辱同僚?念在太祖遗训份上,朕姑且饶卿这次,望卿勉之,莫有下回。”
“……”被不轻不重训斥一番的孙抃脸上浮现一阵青白,尤其是不远处的高若讷还是故意露出一副得意的挑衅神情,这愈发叫他恼怒。
可眼瞅着官家严厉的目光,他此时亦不敢造次,唯老老实实拱手谢恩:“……谢官家。”
而这一出,赵允弼与赵宗道皆看在眼里,随即不由地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诧与不安。
官家顶着十几名台谏的压力偏向高若讷,这……
莫非是来真的?
这下他俩也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