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会儿掖门敞开,聚集在宫外的众多官员鱼贯而入,这使赵旸总算是借机结束与田况、刘元瑜的交谈。
进入宫门,走到大庆殿前自己以往常站的那块地方,赵旸还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唯恐田况跟刘元瑜又缠上来。
结果田况与刘元瑜没跟上来,倒是迎来另外一人,枢密副使高若讷。
稍作寒暄后,高若讷对赵旸试探道:“适才我见到田相公跟刘元瑜与小赵郎君在一块,可是为了石炭之利?”
赵旸瞧了眼高若讷,遂也不隐瞒,将方才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高若讷听罢老神在在道:“三司是怕失权啊。……小赵郎君不知,自范、韩二人再行改制以来,朝中便有些声音,大抵是要恢复六部……三司自然是不愿。此次石炭之利,我亦听到过大致传言,大抵是说三司职权过重,入内内省趁机想分权,想来也是借这个事……”
“削三司权柄?”赵旸略有惊讶。
事实上原本宋神宗行元丰改制时,就是削了三司权柄,恢复了六部旧制,但之前他效仿元丰改制向仁宗提出此建议而促成的皇佑改制,实则并没有动三司权柄以及恢复六部旧制这块。
当时仁宗表示时机还不合适。
可如今看来,那位仁宗显然也是在逐步推进,甚至于范仲淹、韩琦等人恐怕也参与其中。
这也难怪,毕竟眼下的三司,确实是太过庞大,这也是当初的叶清臣、如今的田况,虽担任三司使的差遣,但前头却一直带着“权知”二字,跟“权知开封府事”一个道理。
聊了几句后,高若讷低声冷笑道:“依我之见,若田相公不识相,他这三司使,怕也是做到头了。”
赵旸瞧了眼高若讷,稍稍有些惊讶于高若讷的认知,不过一想到这家伙本来就极善赴炎附势,他倒也不奇怪,神情古怪地谓高若讷道:“你这是代官家给我传话呢,还是单纯表现一下你的先见之明?”
高若讷闻言拱拱手笑道:“小赵郎君简在帝心,何须我来传话?我还要仰仗小赵郎君指点迷津呢……”
“迷津就是好好规划西夏那块,少管闲事。”
“是是。”高若讷带着几分喜色道:“我就指望着这事留名于青史了……”
眼见在朝野名声极差、甚至被骂做奸臣一流的高若讷居然也惦记着留下美名,赵旸虽不意外却也稍稍感觉有些好笑,随即,他见高若讷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遂道:“还有事?……有话就直说。”
高若讷拱了拱手,随即压低声音道:“昨个宫内传出一则……传言,说是官家有意册封张贵妃……并为皇后,这事……”
“你也听说了哈?”赵旸随口应了一句,随即稍稍叹了口气。
见此,高若讷好似有所猜测,带着几分试探之意道:“我也不知小赵郎君求的什么……先是替公主开脱,为此欠下张贵妃人情,接着又揽下这麻烦事,又欠下皇后娘娘人情……何苦来哉?”
范仲淹与包拯都能猜到“二后并立”这事是他赵旸牵头,赵旸自然也不怀疑高若讷这人精能猜到,闻言没好气道:“少管闲事。”
不然他该怎么说?说他惦记着公主的嫁妆?
此事这会儿还不宜声张。
“诶诶。”被赵旸呵斥一句的高若讷也不恼,眼珠微动,好似在揣摩什么,半晌又试探道:“这等事,我即便有几条命也不敢过问呀,不过……这万一到了不得不表态之时……”
见赵旸目光转向他,他压低声音又道:“昨个那传言,好似有人故意散播,一时传播甚广,若是朝中有台谏言及此事,不知介时……”
“你说呢?”赵旸瞥了高若讷一眼,没好气地脱口而出,但旋即又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眉思忖片刻后道:“既不赞同、亦不反对即可。……反对也无所谓,自己看着办即可。”
高若讷愣了愣,在略一思索后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拱手道:“明白。”
稍后待高若讷告别离去后,王中正不解地低声问赵旸道:“郎君,为何不叫高相公介时帮衬一二,那样不是更容易么?”
对于王中正这名心腹,赵旸也不隐瞒,轻叹道:“怕张贵妃得陇望蜀啊。”
说实话,他并不在乎台谏乃至大半官员都反对“二后并立”这事,毕竟这事本来就无先例,纵然一时失败,只要好好安抚张贵妃,接着再接再厉,张贵妃也能理解;就怕这事推动地过于顺利,以至于张贵妃得陇望蜀,欲取代曹皇后——虽说在这件事上他已说服了张贵妃,但凡事都有万一不是?万一有人在张贵妃跟前进谗,叫那位其实不甚聪慧的娘娘生起取代曹皇后之心,那就麻烦了。
介时别的不说,他都没脸去见曹皇后,毕竟曹皇后对他也不错。
而按照赵旸的想法,这“二后并立”先摆出来让朝中官员争议着,失败个三五回,借此拖个三五年甚至更久,隔个几年最后才促成这事,如此才能叫张贵妃深知此事之“不易”,不至于再有其他更进一步的想法。
“原来如此。”王中正恍然大悟。
稍后到了上朝的时辰,赵旸走到百官的队伍中,不幸又跟三司使田况照面。
所幸这会儿不能随意开口,赵旸也是暗自松了口气,目视史馆相宋庠领着众百官徐徐步入灯火通明的大庆殿内。
稍后的早朝,环节一如既往,仍旧是二府三司九寺五监等陆续进言,中间夹杂一个开封府。
而其中赵旸较为关注的,还是枢密使庞籍与枢密副使高若讷前后所奏的两件事。
庞籍所奏之事与狄青有关:盖因前日于垂拱殿侧殿的君臣策问之后,仁宗便命政事堂下诏将狄青召回京师,准备日后将狄青迁做广南西路兵马都总管,监视侬智高以及交趾——甚至于,叫狄青再兼个知州。
反正武官不得兼掌知州的先例已被杨文广、李昭亮等打破。
而如此一来,狄青原本所担任的真定府路都总管一职便空缺了,鉴于这个职位的紧要性,庞籍自然要尽快选定接替者。
至于接替人选,之后朝中官员的推荐可谓五花八门,有现知定州杨文广,定州兵马总管马怀德,知环州安俊,侍卫马步司都副指挥周美,马军副都指挥使张茂实等,甚至还有人提出重新启用王德用。
值得一提的是,鉴于知真定路李昭述年事已高,精力不继,且李昭述本人也多次上奏欲告老,朝中亦有人提出所幸连李昭述一起换了,至于人选,有说现知澶州李昭亮的,也有说殿前司都虞侯曹佾的,反正都是跟曹家沾亲带故的。
而最终,仁宗裁定由马怀德接替狄青的职务,至于是否调换李昭述,暂且搁置,估计这事多半还要跟曹家私下商议。
继庞籍之后,枢密副使高若讷则提到了“西夏侵耕屈野河西数十里土地”这事,准备因此作为引子,揭破当前“宋夏和睦”的虚假,为他日攻略西夏做铺垫。
不出意料,这事在朝堂引起了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