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即八月初五，宫中设小朝，赵旸早早起来，待吃过苏八娘准备的早饭，便带着王中正等人乘坐马车前往皇宫。
稍后抵达宫门外，待他下马车之际环视四周，就见宫门外已聚集了不少等待入宫上朝的官员。
而这些官员也注意到了乘车而来的赵旸几个，私下议论纷纷。
“这……他怎么又回京中了？官家将他召回的？”
“人前日就回京中了，昨日官家还在福宁殿设宴来着……”
“听说他将公主拐带去府州了？”
“拐不拐带公主的我不知，但他擅离值守、在任期间跑去府州悼念那折继闵，却是事实……不知朝廷做出处置。”
“处置个屁。……自上回朝中获悉至今，孙抃孙翰林携新迁言事御史马遵、监察御史吴中复等，至少有七八人一起弹劾，结果一个多月过去了，别说官家那边毫无反应，就连政事堂亦不做回应……据说高若讷十来日前于府上设宴，还因此事讥笑孙翰林等人不自量力……”
“朝廷昏暗呐，竟叫这等奸臣窃取高位。”
“唉……”
“嘘、嘘，那小子……他看过来了。”
“……”远处赵旸的目光扫过窃窃私语的那几名官员，那几名官员立马侧过脸，或低下头，不与赵旸目光解除。
“郎君，可要卑职凑近去瞧个清楚，看看究竟是哪几个？”王中正在旁低声请示。
他久在赵旸身边，跟着赵旸走南闯北，自然也未必能辨认出说闲话的那些官员，更别说这会儿宫门外光线昏暗。
“不必理会。”赵旸瞥了几眼那几名说闲话的官员，旋即便收回了目光。
他从来就不指望自己被所有人喜欢，只要那些人不惹到他，不触及他实际利害，他也懒得跟那些人费力。
至于名声，拜某个包老头所赐，他“恶童”的形象已深入人心，也懒得去做什么补救了。
就这么继续“特立独行”，叫那些不了解他的人对他心存疑忌惮，也挺好——至于那些熟悉的，自然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不，赵旸才示意王中正不必做多余的事，不远处立马就有两人联袂走向赵旸，拱手见礼：“赵都御史。”
其中另一人还笑着加了一句：“别来无恙。”
“田相公。”赵旸当即认出为首那人正是三司使田况，拱手回礼之际目光扫向另外一人，旋即惊讶道：“刘漕司？”
原来，后一人正是赵旸的旧相识——姑且也算是旧相识，之前领河北转运副使的刘元瑜。
至于漕司，便是转运使的简称。
就在赵旸惊讶于这刘元瑜竟会出现在京师时，瞧出他惊讶的刘元瑜亦笑着做了解释：“承赵都御史的福，下官之前已卸去漕司之职，迁做盐铁副使……”
三司盐铁副使，别看乍听是副使，但其实是三司辖下主管铁盐这一块的长官，类似的还有三司度支、三司户部，其最高官员皆为副使。
“之前的刘湜呢？”赵旸好奇问道。
“兼领河渠事知江宁府去了。”刘元瑜笑着回覆道。
江宁府其实就是后世的南京，再加上刘元瑜又提到“兼领河渠事”，这让赵旸不免有所联想，压低声音试探道：“接替燕度燕御史？”
刘元瑜闻言神情古怪，忍着莫名笑意委婉道：“看来赵都御史是连日赶路辛劳了……江宁府与大江相邻，可不与汴河相邻呀。”
他口中大江，即指长江。
“慌了慌了。”赵旸一拍脑门自嘲道。
在旁田况瞧着也感觉有些好笑，插嘴道：“淤塞之事，大江远好过黄河，然积年累月，江道亦难免有所淤积，兼江南河流覆盖众多，水运便利，故以来河渠之事，朝中皆甚为上心……”
赵旸点点头，笑谓二人道：“与我无关就好。”
“哈哈。”田况与刘元瑜相视一笑，旋即前者又谓赵旸道：“赵都御史，关于知太原王拱辰的上疏，你可知悉？”
“王拱辰？”赵旸瞧了眼田况，又瞧了眼刘元瑜，稍稍皱眉道：“我这前日才回京中……关于什么？”
“便是那石炭。”田况压低声音道。
“噢。”赵旸恍然大悟，但又不知具体，遂等着田况的下文。
于是田况压低声音道：“王拱辰上疏朝廷，称河东北部太原及府州等地蕴含巨量石炭，可采之制成石炭，以代薪束，既能缓解汴京及其他人口稠密州县柴薪不足之窘迫，亦能为朝廷谋得一大笔收入……此事官家与政事堂诸相公皆已批允……”
“这是好事不是么？”赵旸有些不明所以。
田况闻言点点头道：“是好事不假，可谓是给财政收入又开源头，问题是……我听传言，称有内宦于官家跟前进言，欲叫皇城司出面筹办此事，美其名曰……借赵都御史之前的话说，试点，监官亦由入内内省派遣……赵都御史，你看这事，是否不大合适？”
赵旸一听就懂了，为难道：“田相公，此事当由官家与政事堂诸相公商议，你跟我说，我也……”
田况连忙道：“赵都御史切莫妄自菲薄，王拱辰在奏疏中曾提到，此皆赵都御史之功也。”
话音刚落，刘元瑜亦在旁道：“我大宋自立国以来励精图治数十年，国内人口已逐步恢复至盛唐鼎盛时，故而使人口稠密之州县，柴薪价钱日渐上涨，今取石炭以代之，所涉钱款，不可估量，可极大充盈国库……”
他与田况你一句我一句，总结下来不过一句话：石炭之利，当像盐铁那样归他三司掌管，且更关键的是，不宜让入内内省的宦官有插手进来的机会。
说实话，要不是田况与刘元瑜跟她关系都不错，赵旸都想翻白眼了：这事你们找官家啊，或者去跟入内内省较劲啊，跟我说做什么？我又不管这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