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话是这么说,但他心底也不自觉地做出了评价:确实是眼前这位张贵妃更美。
事实上严格来说,没藏氏与张贵妃论姿色绝对可以说平分秋色,但谁让赵旸更倾向于张贵妃那种婉约慵懒的汉女呢。
当然,看在仁宗对他极好的份上,赵旸也认可了眼前这位算她长辈,自然不会浮想联翩。
而张贵妃在听到赵旸那话后,也觉得跟晚辈开这种玩笑确实不合适,遂岔开话题道:“罢,不跟你说笑了……此番我请你来,是想请你帮我……”
说着,她瞥了眼王中正,语气有所停顿,但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亦不再隐晦,直接了当道:“若你能帮我坐上皇后之位,日后我定有厚报。”
“……”在旁的王中正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缩缩脖子,恨不得这会儿就逃到殿外去。
奈何他职责所在,必须在场。
而相较王中正,赵旸则不意外,只是心中暗叹一声:要来的还是躲不开。
其实他很清楚,张贵妃也就在意三件事:其一,给官家生下儿女,最好是皇子,若女儿也凑合,且越多越好;其二,给他两个伯父、一个兄长、四个堂兄弟升官,最多再加上石布桐等较远的亲戚;其三,取代曹皇后成为皇后。
因此今日张贵妃说出这话,他倒也不意外,甚至于还在思忖一番后,颇为冷静地反问张贵妃:“臣很好奇,为何娘娘一直想当皇后,是为权力、地位、还是利益?”
这一句话,反将张贵妃说懵了:“什么?”
赵旸拱了拱手,解释道:“臣就是好奇。……事实上在臣眼里,或者说在其他人眼里,娘娘在宫中,无论地位亦或规格,实际已与皇后相当,唯欠缺一个名分而已,至于受宠,更是在皇后之上,为何定要与皇后过不去呢?是皇后得罪过娘娘么?”
在他看来,曹皇后甚至能容忍张贵妃一次次的逾越与挑衅,按理不至于会主动得罪张贵妃才对。
果然,张贵妃表情古怪地看了眼赵旸,缓缓道:“要说得罪,曹氏倒也未曾得罪过我,可这皇后之位……宫中群妃,谁不想做皇后?”
赵旸闻言笑道:“其他诸位嫔妃想,臣能理解,但贵妃娘娘实际已与皇后无异,只为了争个名分,这却是叫臣不解。……说娘娘想要皇后的权力、地位与规格吧,娘娘如今实与皇后无异,若您发话,宫内朝中谁敢不从?”
“那可未见得。”张贵妃带着几分不渝道:“昔日我想升我大伯的官职,就被包拯等人坏了事……”
赵旸不禁笑道:“这事与皇后之位无关,哪怕曹皇后请官家出面提她曹家人的官职,朝中台谏一样会劝阻。”
张贵妃皱眉看了眼赵旸:“景行,听你这意思,好似是不想帮我呀?”
赵旸摇摇头道:“非是臣不愿帮,只是臣觉得没必要。在臣看来,除了一个名分,其余应是皇后得到的,贵妃娘娘都得到了,何必再多生事端,致宫中不稳,令官家烦心呢?”
说罢,他见张贵妃似要开口,又抢先道:“事实上在臣看来,有曹皇后在,对娘娘是一件好事。”
正要开口的张贵妃一愣,狐疑道:“怎么说。”
“其一,有曹皇后帮忙管理内廷。”赵旸竖起一根手指,对张贵妃解释道:“作为皇后,就当替官家管理内廷,这宫内妃子、侍女、宦官甚至御禁,起码成千上万,上至这些人的衣食住行,下至彼此间鸡毛蒜皮的争执,大多都得由皇后裁决。这一日下来,难得空闲。娘娘不会是真想试试掌管内廷吧?我劝娘娘不要,其中有三大不利。”
“你且说来……”
“第一,如我先前所言,若娘娘掌管尚书内省,终日下来不得空闲,甚是操劳不说,还耽误了跟官家……那个。第二,我当然相信娘娘定能管理好内廷,但凡事都有万一,一旦宫内除了什么变故,首当其冲问责的便是娘娘,不像当前,宫中若有何差池,乃皇后之责,实与娘娘无关。第三,也是最为重要的一大不利……”赵旸压低声音道:“女子操劳过甚,极大有损容颜……”
倘若说前两大不利只是令张贵妃有所迟疑,但这最后一条,却是令她面色剧变:“果真?”
“此事娘娘可以眼见为实。”赵旸拱拱手道:“娘娘养尊处优,虽岁近三旬,然看似却跟二八芳龄少女无异,但宫内宫外有诸多岁数与娘娘当今的女人,却未必有这般幸运,其中大多每日被繁琐事务困扰,兼之还要操劳,虽年岁亦只有三旬,但却更为显老。……娘娘若不信,不妨探望看看宫内负责杂事的宫女,看看她们是否已有老态。”
“……”张贵妃听得大为惊悚。
毕竟她一向以自己的美貌为傲,可不敢想象自己老了的情形。
“曹氏亦是?”她带着最后的几许狐疑问道。
赵旸想了想道:“皇后娘娘既每日都要处理内廷琐碎事务,自然亦不能避免。若娘娘得空,不妨仔细去探望看看皇后娘娘,看看她是否因操劳而凭生一丝皱纹,又是否为此凭生一律白发……”
皱纹、白发。
这两个词对爱美且以自己容貌为傲的张贵妃而言,简直就是禁忌之词,连忙抬手阻止赵旸,捂着胸口道:“别说了别说了,我……听着心慌。”
赵旸咂了咂嘴,稍感意犹未尽。
这才哪到哪,他还说大段哄骗张贵妃的说辞呢——严格来说也不能说是哄骗,毕竟这些确实都是事实。
少顷,张贵妃这才抚平心中的慌乱,一脸纠结叹息道:“我八岁丧父,我娘为求生计,带着庶兄与我投齐国大长公主家中为姬,后得大长公主推荐,入得宫中仙韶部,幸得官家垂爱,才有今日。那时我便尝尝设想,是否他日我亦有如当时郭氏那般机遇,为官家嫡妻,为大宋皇后……”
说着,她转头看向赵旸,一脸纠结道:“我是否可以只做皇后,不管内廷琐碎事务?”
赵旸不禁有些好笑,摊摊手道:“掌管内廷虽说操劳,却是皇后实际权力所在,娘娘既想当皇后,又不想管事,自己放弃这份权力,单为个虚名,这是何苦来哉?”
张贵妃灵机一动道:“我可以叫人去管理呀。”
赵旸再次摊手道:“可以是可以,但若事有万一,担责的还是娘娘,介时朝中台谏劝谏指责的,亦是娘娘……”
张贵妃闻言再次露出纠结之色:“那怎么办?就没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么?”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嘛,有得必有失。”
“景行,你向来聪明,你给我想想办法,我只想得个皇后的名分,但皇后的事还是交给曹氏去做……”
“这个……”赵旸眨眨眼,犹豫道:“要不然设个东西两后?这可没前例呀……”
事实上北宋是出现过两位皇后并存的,但那是宋徽宗时期了,目前为止还没有这先例。
“这个好、这个好。”张贵妃连声道。
“娘娘,这事可不容易办成……”赵旸苦笑道。
张贵妃自然也知道这事不容易办成,当即不吝许诺道:“只要你能帮我得个皇后名分,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旸也不好直接拒绝,那就先拖着呗。
为了转移张贵妃的注意,他也不忘叮嘱她:“这事并无先例,容臣回去后仔细琢磨,如何说服朝中大臣,娘娘也切莫着急……若是娘娘这边也能努努力,臣便能有把握了?……娘娘能明白吧?”
张贵妃自然明白,闻言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自怨自艾叹息道:“我也想为官家诞下一位皇子,奈何一连诞下三女,且皆不幸夭折,我亦不知上天为何如此待我……”
“娘娘节哀。”赵旸拱了拱手道:“这事臣不敢妄言,但臣以为,昔日三位公主不幸幼年早夭,多半与当时宫中盛行的丹药有关,今官家与诸位后妃娘娘早已摒弃那丹药,只要好好调理身子,兼辛勤耕耘,想来必有收获。”
张贵妃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故日常嘱咐身边人多加关注官家去向……结果你也看到了,那无礼的蠢丫头劈头盖脸便骂我……”
那你也不能在人一家三口团聚的时候凑上去横插一脚呀。
赵旸暗想着,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宽慰张贵妃道:“娘娘还年轻,此事不必着急。唐时的杨玉环,四十四岁还能生子呢。”
张贵妃惊奇地微微睁大双目,心中的焦躁随之退散了几分。
少顷,赵旸辞别张贵妃,打发公主与苏八娘等人先回苗淑仪所居宫殿,而他则前往垂拱殿向仁宗复命,顺便邀个功。
而期间,张贵妃则摆驾去了尚书内省。
对此曹皇后也很意外,毕竟张贵妃以往除了故意针对她,想在诸妃子、女官、宫女跟前落她面子,极少到尚书内省,更别说履行作为贵妃的职责了。
故今日前来,她也吃不准这个女人是否是来跟她吵架。
没想到张贵妃到了尚书内省后,并非与曹皇后争吵,只是借故凑近曹皇后,仔细瞧了瞧后者的妆容,及脸上的褶皱,头上的发束。
随即,张贵妃便流露着幸灾乐祸的笑容离开了,美其名曰:“不打搅皇后理事。”
这可是她罕见地称呼曹氏为皇后。
“她究竟来做什么?”张茂则与在旁的司宫令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话音未落,就听咔嚓一声,原来是武家女出身的曹皇后,沉着脸单手捏断了手中的毛笔。
聪慧如她,此时又哪里还会猜不到那女人的来意?
甚至于,被张贵妃临走时那幸灾乐祸的莫名笑容气得破了多年以来如水般波澜不惊的心境。
“果然是妖艳贱货,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