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对此有何反应?”赵旸问庞籍道。
庞籍回答道:“已遣使者勒令侬智高约束军队,但成效如何,朝中不做乐观考虑,故决定增派驻广西南路的禁军。”
历史证明,宋国剿灭一个侬智高丝毫不在话外,但当前因为赵旸的介入,宋国不是正在施行“二虎相争”之计,叫侬智高与交趾相互消耗,以便他日宋国能吞并交趾这个不听话的臣属国么?甚至于,倘若那会儿侬智高也不老实,连带着他也一并剿灭。
因此,宋国当前自然就不好就“蛮兵侵扰广南西路”一事做出太激烈的反应,除了派使者告诫侬智高,叫其约束手下军队,也就只能增派禁军,驱逐犯境扰民的蛮兵。
在了解这件事后,赵旸摇头道:“广南西路本不是我要说的,我原本要说的是府州……”
说到这,他忽然想到了刘永年,遂转头对仁宗道:“若是要往广南西路增派禁军,我举荐刘永年为将……”
仁宗稍稍皱了皱眉,问道:“是他叫你举荐的?”
赵旸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是。不过就我看来,永年兄文武兼备,叫他充当公主侍卫大将军,实在是太过屈才了。”
仁宗轻哼一声,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当然也知道叫刘永年充当公主侍卫大将军太过屈才,但那不是恰逢其会么?他怎么可能真叫刘永年当一辈子的千牛卫大将军?
问题是刘永年立功心切,想调到目前最有可能发生战争的广南西路那边去,这让仁宗颇为迟疑。
毕竟刘永年自小在宫内长大,在仁宗眼里也跟子侄无异,万一不幸死在战场,甚至是被广南西路那边的毒虫、毒瘴所害,这叫他于心何忍?
半晌,仁宗沉声道:“他不适合。……行了,此事暂且搁置,你继续说你的。”
殿内众人对视一眼,皆明白官家这是不舍得将刘永年派去危险的地方,因此皆识趣地没敢插嘴。
而赵旸也没在这件事上坚持,毕竟他虽答应刘永年替其举荐,但心底其实也有些不舍,一来他并不清楚刘永年是否能真正担此重任,别到时候承担重任不成反将其自身害了,再者,他宋国目前还远未到必须派官家亲信心腹亲往监督的地步。
真要到那地步,他肯定自己上了,毕竟他对广南西路那边丛林沼泽、毒虫毒瘴的了解,怎么说也要超过刘永年。
不过鉴于答应过刘永年,赵旸还是说了句:“实在不行就派他做个副职,或者干脆派往府州……”
仁宗听得眼睛一亮,随即见在座的宋庠等人皆露出疑惑之色,遂轻笑道:“你先说府州之事。”
赵旸微微点头,向宋庠等人做了解释:“……关于锻炼禁军这事,我想到了府州。屈野河西那数十里沃土一事,我大宋这边不会退让,西夏那边,没藏讹庞必须向我大宋表现出强硬,否则无法向国内的党项各族交代,因此他也不会退让,故他必定会暗中援助侵耕屈野河西那片土地的党项家族,而我大宋这边则叫府州出面,简单说,就是宋夏两国在暂不撕破脸皮的情况下,要围绕着屈野河西那片土地做过一场,分出胜负。……府州折家亦是党项出身,善于骑战,且战马不缺,唯缺兵源、武器军备及钱粮,而朝廷恰恰不缺这些,唯缺骑兵,因此在返回汴京的途中我就在想,何不由朝廷出人、出军备、出钱粮,叫折家借这场小规模交锋,替朝廷训练具有战力的骑兵?”
“……”
宋庠、庞籍、高若讷几人相互瞧了一眼,诡谲地未对此事发表什么看法。
见此,赵旸猜到这些位心中必有疑虑,笑着说道:“诸位有话直说无妨。”
庞籍看了眼四下,笑着说道:“事关大略,索性就让我来做这个冒犯赵都御史的恶人吧。”
说着,他在赵旸不禁莞尔之际收起脸上笑容,竖起两根手指道:“恕我有两个疑问,其一,异族善骑之士,无不是自幼习得骑术,待其长大成年,皆沉浸于此道十余年,弓马娴熟,故异族骑士实力,历来远胜我汉骑。赵都御史有意借屈野河西这场冲突,叫府州折家替朝廷训练骑兵,此想法虽好,但实际施行起来,怕是难见成果。”
赵旸闻言点点头笑道:“我也听到这类言论,说骑兵必须训练十年以上,才具有实战能力,但我要指出,这话放在双边马镫出现还算适用,却不适用于在那之后。借助骑具,如今训练骑兵,一年便足以为精湛,两年足以投入实战。至于异族所擅长的,在奔马途中射箭,例不虚发,短短两年确实难以练成,但又何必淤泥于此呢?我马上弩射行不行?如今我大宋的弩,有效射程相较弓毫不逊色,何必一定要学习异族的骑射?”
“唔……”庞籍被赵旸说服了,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从旁王贻永亦轻笑着提出质疑:“可弩的射速不及弓……”
“这也是许久之前的言论。”赵旸笑着道:“寻常的弩或许射速不及弓,但有连发弩呀,甚至将来我大宋还有火枪,无论射程、威力、射速,都远远超过异族骑射。”
见识过火枪威力的宋庠等人尽皆点头,唯梁适未曾亲眼见证,眼瞅着其余众人皆点头附和,心痒难耐。
而此时庞籍竖起第二根手指,又严肃问道:“其二,既已有骑马步兵,是否还有必要投入巨大精力训练骑兵?”
作为枢密相,他曾实际考核过骑兵与骑马步兵的优劣势,最后得出结论,赵旸所提出的骑马步兵概念,将重甲步兵这个唯缺机动力的万金油般的存在提到了另外一个高度。
无论什么场合,皆可以派骑马步兵,甚至于哪怕对上骑兵,骑马步兵也可以保持不败——盖因骑兵根本不敢与重甲步兵作战。
骑兵唯一能对付骑马骑兵,或者说甩掉后者的办法,就是射杀骑马步兵的坐骑,至于击溃后者,那还是难以办到。
既然骑马步兵如此高效、省钱,那还有必要投入巨大人力物力与精力训练常规骑兵么?
“依然有必要。”赵旸点点头道。
毕竟在他的认知中,哪怕到了一千年后,在坦克出没的年代,骑兵依旧还能发挥其效用呢。
只不过不再是作为战场上的主力罢了。
他笑着对在座诸人道:“解决某个难题的办法,永远是越多越好,如此才能比较收益。我大宋作为大国,兵种自然也不能尽数局限于骑马步兵,哪怕它再适用于各个场合,为应对各种战局,步兵要有,骑兵要有,甚至于日后我大宋还要组建专门用于摧毁城池与造成大规模毁伤的炮兵,以及水军,甚至是海军,以应对各种局势,姑且这也算是料敌从宽吧?”
这番言论自然是说服了宋庠、庞籍等在座诸人,甚至令王贻永、曹佾、梁适这几个虽说与赵旸关系不错,但实则很少就这方面展开沟通的人再次感受到此子超乎寻常的眼界与认知。
见此,仁宗谓庞籍与高若讷道:“枢密院宜尽快草拟关于西夏的战略,借府州锻炼禁军一事,亦由枢密院负责……练兵之事,不宜全权委托折家,朝廷宜另派武官……”
听到这,众人恍然大悟于赵旸之前举荐刘永年时为何会提到府州,于是高若讷为迎合官家率先举荐道:“不如就叫刘永年负责此事?”
“唔……”
官家瞥了眼赵旸,见赵旸并未就此事表达异议,心下猜到大概,微微点头。
“那广南西路呢?”赵旸随即问道:“派谁监督?钳制侬智高与交趾?”
原本仁宗并不打算在此次的会议上谈论此事,但既然赵旸问起,他也没有驳回,环视宋庠几人问道:“诸卿可有人选?”
宋庠、庞籍几人相互瞧了几眼,并未立即回答,毕竟举荐那是要担责的,就广南西路如今那边的复杂局势而言,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裁定人选的。
见此,仁宗转头看向赵旸:“你可有人选?”
其实他心中已有人选,毕竟关于侬智高的事,他早就从赵旸口中问清了原本那段历史的来来去去,眼下不过是借赵旸的口说出来罢了。
“狄青?”赵旸想了想,果然说出了仁宗心中的人选。
狄青?
宋庠、庞籍、王贻永几人面露讶色,然在一番琢磨过后,却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这也难怪,毕竟狄青是当前宋国最知名的武将,仁宗原本就很喜欢此人,之后从赵旸口中得知原本历史上正是狄青率军剿灭了侬智高的叛乱,对狄青更是喜欢。
会议后,仁宗下诏将目前在河北真定路的狄青召回京师,准备托付他坐镇广南西路,钳制侬智高与交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