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料，关于“谋取西夏”之事的战略章程，最终还是交由枢密院在拟定。
对此赵旸自然也毫无异议。
毕竟在制定战略这件事上，哪怕他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眼界与见识，也不敢说就能超过宋庠、庞籍、曹佾、王贻永这些久浸其中的大臣，甚至就连高若讷，在经验方面也远胜于他。
不过他还是能给予上述众人一些巧妙的建议，这也是仁宗叫他继续讲述的缘故。
比如在练兵，磨砺禁军这一块。
论宋国的兵力，刨除各地民兵性质的乡兵，大致就是禁军、厢兵这两块。
其中厢兵正在逐步取缔，唯剩禁军。
而这禁军，又分部署于全国、战力良莠不济的侍卫马步司禁军，与唯驻扎于汴京，武器装备普遍较优、但因为长久未经实际作战，因此不知实际战力高低的殿前司禁军。
简而言之，就“谋取西夏”而言，宋国目前欠缺一支可以实际托付此重任的军队，无论是侍卫马步司禁军，还是殿前司禁军，皆有各自不同的缺憾，难以作为攻取西夏的主力。
毕竟西夏的军队可不是弱茬。
别看宋辽夏三国中就属西夏国力最弱，但自庆历年以来，宋辽两国却相继败于西夏，无论是前些年在三好川惨败于西夏的宋国，亦或是近两年才在讨伐西夏时惨败的辽国，都不敢说能稳胜西夏军队。
关于这一点，赵旸亦讲述他的建议：“……众所周知，侍卫马步司禁军良莠不济，其中战力较弱的，相较厢兵也好不了多少，然其中亦有战力较强的，比如我赴陕西那年部署于陕西的侍卫马步司禁军，如蕃落军团、云翼军团、宣毅军团等……”
提到这些驻边及驻地方州路的禁军，就不得不提及宋国此前的“更戌法”。
昔日宋太祖采纳宰相赵普的建议，颁布《更戌法》，即以禁军分驻京师与外郡，内外轮换，定期回驻京师，但将领不随之调动，使“兵无常帅、帅无常师”，以防将领专权，却也对军队战力造成极大影响。
这影响主要体现在两方面。
其一造成“兵不知将、将不识兵”，待要作战时，将帅根本不知手下将领及士卒的长处与短处，无法制定匹配的战术，再加上宋国特有的“遏制武官”，作战将领只能像个提线木偶般遵行统兵文官甚至是远在汴京的枢密院所制定的战略，毫无自主发挥的余地，别说发挥全部实力，能发挥出五成就已经算是难得。
其二便是这轮换本身。
因为《更戌法》规定，驻地方州路禁军以三年为一周期施行轮换，但条件恶劣的戌边，却是以半年为一周期施行轮换。
兴许当年宋太祖与宰相赵普制定这《更戌法》时，亦有体恤戍边禁军方面的考量，知道疆域边境生活艰苦，故只规定半年时间，算是好意。
然而在实际施行时，这一条却叫戍边禁军最是叫苦不迭。
举个例子，就假设原驻河南的禁军轮换调驻宋国最靠西的陕西秦凤路，某年五月该军接到枢密院的命令，命该军要在一个月之内赶到秦凤路轮换，于是该军呼哧呼哧，千里迢迢从河南徒步赶到秦凤路，甚至于途中为了赶上限期，不少禁军累倒乃至累毙。
而这还算是好的，因为河南距离秦凤路还不算太远，若是日夜兼程，勉强也可以在一个月内赶到。
但若是再远一些呢？
比如河北、甚至是江南的禁军轮换调驻陕西，那他们最起码得两三个月才能勉强赶到陕西。
好消息是，若是换防的禁军并非故意逾期，枢密院并不会对该军做出惩戒；而坏消息是，换防赶路的时间，无论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皆是由枢密院内的文官规定期限。
若是带过兵的文官还好，他会制定一个相对宽松的限期，怕就怕遇到某个不知兵的文官，毫无根据拍脑袋规定日期。
比如从江南赶往陕西，那人一拍脑袋规定一个月。
这意味着什么？
逾期后是否处罚暂且不论，这意味着该禁军花了近三个月抵达陕西后，刚刚在陕西安顿下来，才勉强养好此次赶路造成的伤病，过不了一两个月就得再次换防，呼哧呼哧再赶往另外一个数百里甚至上千里外的换防地。
这简直不是人能承受的折磨。
故时常有调派戍边的禁军，往往出发时满编，但到达换防地后却仅剩下半数，甚至是三、四成，其余禁军不是在半途中病倒，就是累毙在半途中——在赵旸主张取消禁军刺青之前，逃兵相对较少。
原本一营满编的禁军，就这么活生生被折腾地战力暴跌，若不幸再来一回，怕是连编制都没必要继续存在。
所幸赵旸当年赴陕西时，听取了当地戍边禁军的抱怨，将此事奏告朝廷，虽朝中以“祖宗之法不可变”拒绝废弃更戌法，但也在赵旸的坚持与施压下退让，将禁军换防的周期延长至两年与四年——戍边禁军两年，驻郡州禁军四年。
此举得到全国侍卫马步司禁军一致感激，包括轮到戍边的禁军——他们宁可在边境吃两年土，都不愿以半年为一周期来回折腾。
而原本历史上，要等到宋神宗王安石变法时期，朝廷才会废除更戌法。
赵旸提前二十年，极大减轻了驻边与驻郡州禁军来回换防的苦难。
至于彻底废除更戌法，不说朝中反对意见仍然巨大，赵旸自身也在考虑，毕竟他也得考虑“将领专权”的问题。
而他近些年来想到的办法就是：轮换将领、酌情不轮换禁军——不是防备将领么？那就索性叫将领调任呗，手下禁军若是倾向于轮换，那就以二年、四年的周期轮换，若是希望留在当地，那你呆二十年、呆到退役都可以。
至于此举是否会造成禁军为祸当地，这事相对容易处理。
不过赵旸这个建议，迄今为止枢密院还在仔细评估利弊，并未急着颁布。
当然，今日赵旸提出的建议，并非针对更戌法，不过却也与更戌法相关：“……昔日我并不坚持彻底废除更戌法，也是考虑到更戌法多少有些好处，当然我侧重的观点并非防备武官，而是锻炼禁军……我大宋各地禁军，基本是陕西最强，河北与川蜀次之，江淮及江南最弱，为何？盖因陕西直面西夏，河北直面辽国，川蜀直面吐蕃，唯江淮、江南除缉盗外几无威胁，故战力最弱。基于此我忽然想到，既朝廷当前致力于振兴武备，何不将禁军派驻至战乱之地，以战事锻炼禁军？”
“赵都御史说的是广南西路？”庞籍捋须道。
赵旸刚要摇头，忽然一愣，问庞籍道：“广南西路有战乱？”
“赵都御史不知？”庞籍略有些惊讶，随即见赵旸一脸疑惑遂解释道：“说那是战乱却也夸大，实际是侬智高麾下贼兵侵扰广南西路，劫掠汉民钱粮……”
赵旸皱眉道：“他……这侬智高不是在与交趾作战么？”
他心下有些纳闷。
毕竟原本历史上宋国连续四次拒绝了侬智高乞官的要求，这才导致侬智高恼羞成怒，弃攻交趾而攻打宋国，最终被狄青剿杀。
可如今在他的干预下，宋国接受了侬智高的臣服与乞官，授予了其一个团练使的武官，按理来说侬智高不至于再攻打宋国才对。
似乎是猜到了赵旸心中所想，庞籍笑着解释道：“朝中一致认为，应该并非是侬智高下令，而是他手下贼兵，其本人目前还在率主力攻打交趾……”
“噢。”赵旸恍然大悟。
原来是侬智高手下军队擅自行为……这倒不奇怪。
毕竟侬智高手下，基本都是羁縻傥犹州出身的蛮族兵将，字都未必认得几个，能指望这些人懂得什么战略、大局？
想来只要能弄到钱粮、女人，其手下那些蛮族兵将根本不在乎是从交趾抢，还是向宋国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