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州穷苦,朕早先便有所耳闻,想不到竟至如斯……”
在听了片刻公主的描述后,仁宗轻叹一声。
见此,公主趁热打铁说情道:“可不是么!官家,折家人真的很可怜,在那等穷苦之地为我大宋戍边,还要跟西夏人杀来杀去……”
仁宗惊讶地看向公主,轻笑道:“我儿对折家人似乎评价颇佳啊……”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旸。
赵旸也不隐瞒,耸耸肩如实道:“她在府州当了折家十来日的姑奶奶,折家上上下下围着她转,任她使唤,若再说折家坏话,实在说不出去。”
“谁……”公主下意识地瞪眼想要反驳,旋即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官家跟前,不由地语气一软,小声嘀咕:“谁是姑奶奶了……”
小声嘀咕罢,她倒也不忘在赵旸跟前好好“表现”一番,又对仁宗道:“官家,总之折家人很好,只不过他们所居的府州太过贫瘠,赵旸也是实在看不过眼,这才指点折家生财之路,官家就莫要怪他了……”
仁宗表情古怪地看了眼公主,但鉴于此刻殿内有蔡襄、梁适这两个外人在,他也不好探究女儿为何要为赵旸那小子求情,莫非女儿在外期间果真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的事?
心中泛着嘀咕,仁宗瞥了眼赵旸,冷笑道:“事已至此,朕纵使怪他又于事何补?”
说罢,他凝视赵旸片刻,实在忍不住又责怪道:“此事你最起码先跟朕通个气!”
感情上不上报朝廷无所谓是吧?
蔡襄、梁适神情古怪地看了眼官家,但也不好说什么。
此时就见赵旸轻笑道:“官家息怒。……臣知官家心中顾虑。官家不就是担心若府州折家至此得了生财之法,日后官家跟朝廷就不好再控制折家了嘛,放心,折家依旧逃不开官家与朝廷的控制。”
“官家为何要控制折家?”公主疑惑地询问仁宗。
眼见赵旸居然就这么将台面下的事堂而皇之地揭破,非但仁宗脸上有些绷不住,就连蔡襄与梁适也稍稍感觉有些尴尬——谁叫赵旸适才那话中的嘲讽意味,就是针对他们这些希望始终控制住折家的朝中官家呢?
虽说他们是基于朝廷及国家利益,才会想着控制折家。
“休要胡说!”瞥了眼面有疑惑的公主,仁宗有些羞恼地斥道:“朕……朝廷几时说要控制折家了?那不是过是必要的防范,是基于国家社稷的稳固,非个人私欲也!”
“是是是。……那官家还想不想听了?”
“你……你且先说说看。”仁宗憋着气道。
此时就见赵旸摊摊手道:“很简单。……虽臣指点折家日后向国内各州贩售煤炭盈利,然此贸易之事,说到底还是在朝廷管制之下,更何况折家州内的粮食产出根本不足以养活整个州的州民,每年都需向并州等地购入大量粟米。哦,还有兵甲……”
仁宗闻言捋着胡须思忖片刻,随即沉声道:“朝中历来有人对折家保持怀疑……”
“那都是无稽之谈!”
赵旸挥手打断仁宗的话,嗤笑着反驳道:“臣有几个依据可以说明,为何折家绝不会背弃大宋,投靠辽国与西夏。”
“你说。”仁宗稍稍有些惊讶。
“其一,折家先祖乃党项贵族,家世传承由来不低。此番赴府州,我曾见到昔日遭朝廷撤职的前府州知州、折家家主折继宣,他当年被其兄弟折继闵取代后便投奔丰州而去,直至此次折继闵病故,家中不稳,恐西夏趁乱打劫,这才返回府州孤山坐镇一阵,同时祭奠兄弟……在与此人的交谈中,我大致感觉地出,在他眼里并无党项、汉人的区别,仅有盟友或非盟友的区别,只要并非他折家盟友,并非真心实意为他折家出力,无论境内境外其他党项部落,他皆视如草芥,该收刮便收刮、该剿杀便剿杀,那是毫不留情!……相较于此人的毫不掩饰,折继祖、折继世,及已故的折继闵,多有收敛,但其实也同样不将其他党项部落与家族视为同胞。说到底,折家自唐贞观年前后归化,距今已超过二百年,即使仍保留有一些党项习俗,但心中早已归汉儒,又岂会视蛮夷为同胞?
其二,正因为同样出身党项贵族,故折家并不觉得李元昊出身的拓跋一支就比他折氏尊贵,既然同样是寄人篱下,为人臣子,那为何要弃中原而投蛮夷?再者,无论此前的李元昊,亦或是今日的没藏讹庞,皆非是能容人之辈。昔日种世衡设离间计除去李元昊之左膀右臂野利兄弟,便是明证。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折家岂会将家族托付于这等毫无信义的反复小人?在我看来,除非没藏讹庞将西夏献给折家,然后自刎彻底叫折家放心,否则折家绝不会考虑投奔西夏,一丝一毫都不会考虑。”
“呵。”仁宗被赵旸的说法逗乐了,在微微点头后又问道:“那……辽国呢?”
“道理其实也差不多。”赵旸摊摊手道:“纵然朝廷至今仍防范着折家,但再怎么说,折家投奔是在大宋建国之初,距今已有近百年,即便仍遭怀疑与防范,但最起码也有基本的互信,若倒戈投辽,一切重头再来,且还会彻底败坏折家的名声……众所周知,叛臣最贱,一旦背叛,哪怕是投了新主,也必遭他人鄙视,注定无法真正跻身于权利中枢。……故折家不会背弃大宋,他会背负着忠臣之名,世代为大宋戍边,直至大宋覆亡。”
“赵、赵都御史……”原本听着连连点头的梁适,待听到最后一句时绷不住了,神情惶恐道:“这最后一句,怕是不合适吧?”
赵旸挥挥手道:“我就是这么一说,梁学士何必太过在意?,再说了,这天下岂有万世之国乎?古今未有也,我大宋……”
“行了行了!就不能说两句好的?”
见这小子口无遮拦,仁宗没好气地开口打断,不过心中倒也不在意。
毕竟他也知道,古今确实未有万世之国,甚至于他大宋——据赵旸此前向他透露,已只剩七十来年的国运。
什么?南宋?
他可不承认那帮满足于偏安一隅的家伙是他赵宋正统的继承者。
而除此以外,他也听懂了赵旸深藏话中的暗示:他日大宋覆亡,折家还忠于赵宋哩!
这等忠臣家族,也确实不必太过限制,保留最基本的防范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仁宗抬手指了指赵旸,谓梁适道:“……事已至此,梁卿以为朝廷该做何反应?”
梁适那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瞧官家举止便已揣摩到几分圣意,拱手道:“此番臣赴府州,亦亲眼见证府州之贫瘠,及折家对我大宋之忠心,故赵都御史不忍见忠臣受困于潦倒,亦情有可原。……目前折家得赵都御史指点,已有生财之法,然就臣所见,其恐怕未必能拿出足够的钱来修建矿场,及雇人开采煤矿,若是……唔,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这一番言论,非但听得仁宗连连点头,就连赵旸亦忍不住转头看了眼梁适,心中暗暗称赞梁适的眼界与格局。
“善!”
仁宗点头称赞,但目光瞥见赵旸,又忍不住埋汰了一句:“还轮得到朝廷雪中送炭么?这炭不是早被这小子给送完了么?”
在梁适忍俊不禁之际,仁宗又没好气地挤兑赵旸道:“你给折家指点此等生财之法,事后可有收了什么好处?说来朕听听?”
赵旸也不隐瞒,耸耸肩如实道:“收了三个义子算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