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旸闻言嗤笑道：“朝廷指望能有什么回应？是想看到没藏讹庞对我大宋的谴责嗤之以鼻，亦或是他表面顺从，实则依旧我行我素，就跟交趾似的？”
仁宗捋了捋胡须，皱眉道：“但总不能真为了那区区几十里地就兴兵讨伐吧？”
“不止几十里哟。”赵旸嗤笑道。
“……”仁宗及蔡襄，包括梁适都疑惑地看向赵旸，此时就见赵旸嗤笑着解释道：“还有镇戎军及其北面总共百余里土地……别忘了，西夏曾经可是宣称过，称古渭州一带属西夏所有，若今日大宋默许夏人侵耕屈野河西数十里土地，来日夏人得寸进尺，又率人于镇戎军路北部侵耕，介时朝廷又该如何？”
仁宗、蔡襄、梁适三人皆是一惊，毕竟西夏对镇戎军路北部“古渭州地”，确实早有宣称，就以没藏讹庞得寸进尺的性子，他日难保不会盯上那片边境土地。
“赵都御史所言极是！”梁适当即拱手附和道：“既讹庞畏威而不怀德，那就必须付诸于武力使其退缩，一时姑息，必助涨其气焰！”
仁宗思忖片刻，转头问蔡襄道：“蔡卿以为呢？”
按理负责修起居注的官员并不能随意插嘴，故之前蔡襄蔡会为自己情不自禁的感慨而向官家请罪，但若是官家主动询问，那就无妨。
至于蔡襄屈野河这件事上的立场，其实他此前也是“忍耐”的一派，即觉得不值当为了那点土地而兴兵征讨，派个使者谴责一番就得了，但如今听赵旸提到镇戎军路北部，他就难免为此前的观点而感觉有些尴尬与羞耻。
沉吟许久，他犹豫着说道：“臣以为……兵者，至凶，用之当慎之又慎。然赵都御史所虑，结合讹庞其人，倒也不失前瞻……臣……”
他纠结半天，最终干巴巴道：“……既已派出使者，不妨先等回应。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叫讹庞知难而退，那自然是最好。”
赵旸瞥了蔡襄一眼，忽然追问道：“若没藏讹庞非但不认罪，反而对我朝使者无礼，称屈野河西本就该归他西夏所有，介时该当如何？”
“这……”蔡襄张了张嘴，断断续续道：“那便师出有名，便……便……”
见其说了半天都说不出个“兴兵征讨”，赵旸摇了摇头，挥挥手带着几分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别费力了，你就在那坐着吧。”
眼见蔡襄尴尬羞耻，脸上变颜变色，仁宗虽看得好笑，但也不忘训斥赵旸以安抚蔡襄：“赵旸，休得无礼！……蔡卿不是说了么，兵家之事，当慎之又慎，若人人都似你这般，动不动便出兵以武力相要挟，我大宋与那些蛮夷何异？”
“不如他们能打？”赵旸歪着脑袋调侃道。
“唔？你说什么？”仁宗气得又抄起了那块玉石镇纸。
见此，赵旸也老实了些，咳嗽一声道：“臣是说，倘若某些国家只认拳头大小，那我大宋就得展现一下武力，免得那些人真以为汉人懦弱。以德服人并无谬误，但前提是对方得听得进道理，否则，先霸道、再王道，这才是正途。”
“唔。”仁宗微微点头，放下手中镇纸道：“而你将那九百套甲胄借于折家，就是为了叫折家出面‘回应’？”
“官家英明。”赵旸小小恭维一句，轻松道：“为那区区数十里土地便兴大军讨伐，那确实犯不上，臣以为，若朝廷在非不得已之前，都不愿破坏与西夏的关系，那何不将屈野河西一带土地交由折家管理呢？如此，这事便不再算是宋夏间的争执，而是西夏与折家的争执，介时无论局面变得怎样，朝廷皆可进可退，可以适时做出判断。”
“这……”仁宗听得眼睛微亮，抚须道：“这主意……倒不坏，只是……折家不会因此怨恨么？为朝廷利用？”
“官家是说，明文授予折家数十里沃土的管理权，且在其与夏人因此发生利害冲突时，给予其一切必要的帮助？”赵旸眨眨眼道。
“呵。”仁宗自然听得懂赵旸的暗示，轻笑两声后谓梁适与蔡襄二人道：“两位卿意下如何？”
梁适率先拱手回答道：“就当前之势而言，赵都御史之建议，实属最佳。”
“臣亦无异议。”蔡襄虽有些气愤之前遭赵旸嘲笑，但他不能否认，若是谴责无用且又不好当真兴大军讨伐，叫府州折家出面回应西夏的挑衅或者说试探，确实是最佳选择。
原本仁宗就觉得赵旸这招颇为巧妙，眼见梁适与蔡襄也赞同附和，自然再无犹豫，微微点头后谓赵旸道：“那这九百套甲胄一事，就算你过关……”
说到这，他再次板起脸来，没好气道：“那你再解释解释，何谓给折家找了一条生财之路，且日后每年可叫折家得数万缗收入。”
“就是煤矿咯，俗称石炭……这玩意可以当做木炭、柴薪使用……”赵旸大致将煤矿的事解释了一番。
可仁宗却并不满意，板着脸道：“休要给朕避重就轻，朕问的是，为何要指点折家？如你方才所言，明明并州也有煤矿！”
话音刚落，蔡襄与梁适亦看向赵旸。
不说蔡襄，事实上哪怕是梁适，至今仍不能赞同赵旸指点折家开采煤矿一事，毕竟他不像赵旸那般了解折家的历史脉络，无法肯定折家是否会一直忠于宋国。
仁宗的不满，其实也是基于此。
面对仁宗的质问，赵旸摊摊手道：“那就要说到府州的状况了……府州的状况，实在是无法单以一个‘差’字来概括……臣文采不佳，恐不能全面描绘府州之贫瘠与穷困，可否请梁学士代为描述？”
“梁卿？”
“遵命。”梁适拱了拱手，如实讲述他在府州的所见所闻，甚至其中还涉及到关于公主的部分，比如那壶带着泥腥味的茶水。
“当真？”仁宗怜惜地转头看向自家女儿。
“是真的。”公主连连点头：“我在那穷地方住了十来日都不见下雨，折家人喝水得派人下高塬，到黄河边打水……那黄河可吓人了，轰隆轰隆，赵旸跟我说，若是人不慎掉落河中，瞬息间就会被河水冲走数里远，最后连尸体都找不回……而就算是这般辛苦打到的水，这水还是腥的，一股泥土味，需先放置在缸内沉淀多日，才得半缸勉强可以下咽的水……正因为干净的水珍贵，折家人都用刚打上来的河水洗漱。官家可知道那一桶河水，起码有半碗泥，折家人洗漱完，身上都唰唰掉泥粉……”
眼见自家女儿双手比划，一脸严肃认真地讲述在府州的见闻，仁宗看得有些好笑：“是否夸大了些？”
“丝毫也不夸大。”公主睁大着双目道：“折家宗家一脉还好，那些小孩起码还有衣裳穿，虽说都是旧的，哥哥穿旧改给弟弟，姐姐穿旧改给妹妹，其族内的小孩，有好几个都光着屁股到处跑呐！”
“诶。”见女儿嘴里说出粗俗之言，仁宗微皱着眉头轻啧制止。
梁适的描述他信，但他更信自己女儿的描述。
而随着公主愈发深入地描述府州的贫瘠与穷困，仁宗也不免叹息。
“都说皇帝亦不差饿兵，既然要折家为我大宋扼守边域，总不能坐视其穷困潦倒，是不是，官家？”赵旸适时道。
瞥了眼赵旸，又看了眼公主，仁宗喟然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