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适单人匹马奔向城门,折继祖、折继世兄弟紧随其后,立于城门外的赵旸亦注意到了这一幕,眼见一人穿赤红公服,拍马而来,他略带疑惑地看向身旁的王拱辰。
王拱辰会意,嗤笑道:“来人便是梁适、梁仲贤。”
赵旸释然,出前相迎,拱手高声唤道:“梁学士远道而来,辛苦了。”
拍马而至的梁适见此一幕忙放缓马速,在离赵旸等人尚有数丈时已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亦拱手迎向赵旸,口中连声逊谢:“劳小赵郎君与刘、王两位衙内在此相迎,实在叫梁某难以心安。”
刘永年与王道卿亦忙于梁适见礼,梁适亦连连还礼。
相较刘永年与王道卿二人,毫无疑问梁适还是更在意赵旸,毕竟众所周知,这位小赵郎君真能影响官家的决策,故哪怕梁适年过五旬,官职一度做到枢密副使,甚至于兄弟子侄在朝为官者有数人,家族势力不小,但此刻面对赵旸也难免有些拘谨。
所幸赵旸对梁适印象不坏,轻笑道:“算上这次,梁学士与我见面,次数想来也已超过三回了吧?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是好友,待梁学士回朝后,可莫劾我,否则便是出卖友人,失却道义。”
梁适听罢哭笑不得。
他与赵旸见面哪有三四回?莫不是眼前这位小赵郎君将他们上朝前后碰面也给算上了?那倒是能有个三四回了。
至于正儿八经的见面谈聊,他二人其实一次也无。
而这主要也是因为梁适内心亦有一股骄傲,不愿无缘无故地登门拜访,以免被人指责他攀附这位小郎君。
但若是有因由,他自然也愿意结交,毕竟赵旸那可是连范仲淹、包拯等人都赞不绝口的朝中年少栋梁,若不是其太受官家宠信,兼之“恶童”之名也叫人有些犯怵,赵旸家宅的门槛,怕是早被登门拜访的宾客踏烂了。
当然,这里说的宾客,除非名满天下,否则便是特指至少七品以上朝官,不够资格的就莫自找没趣了,守在宅门外的天武第五军禁兵怕是连门都未必会让你入——这可并非赵旸孤高,而是怕麻烦,否则行贿求他办事事的掮客怕是要搅地他不胜其烦。
总而言之,梁适与赵旸在汴京时不过是“点头之交”,直到今日才有正经会面。
而眼见赵旸一张口便希望他通融,这份风趣也是让梁适感觉颇为好笑,心中的拘谨也随之消解了几分。
为何会觉得是风趣?
朝中谁能弹劾这位小赵郎君?昔日包拯、杨察、孙抃等人弹劾这位小赵郎君的奏札不下二十份,哪一份官家给回应了?不都是留中不发么?
梁适失笑般摇摇头,随即正色问赵旸道:“我记得小赵郎君在澶州督治黄河,今日既在此地,那……”
“梁学士放心。”赵旸笑着解释道:“总理黄河司那边有范二郎、钱公辅他们监督着,兼燕副使已于江淮等州疏通汴河,不日即将返回总理黄河司,必不会耽误朝政所托。”
梁适微微点头。
若是其他人这么说,那他肯定不认,回头必然要上奏弹劾,但眼前这位小赵郎君这么说,他也就只能默认,难不成还真能上奏弹劾不成?
倘若定要做直臣,定要追究,那就得做好得罪这位小赵郎君的准备。
虽说这位小赵郎君对待正直之人历来是有手下留情,但“些许”报复,也让人难以承受——当年的包拯,就被这位小赵郎君设计,被张尧佐讹诈了两千贯钱,至今还没讨回呢。
他梁适虽说亦自认为正直之人,但他膝盖儿女多,可没那两千贯闲钱可以挥霍。
“如今我在枢密院当职,监察百官非我职责,小赵郎君大可放心。”梁适有意以玩笑的口吻回应道。
赵旸、刘永年、王道卿几人闻言皆笑,却突然听到一声突兀的冷笑,顺着声音转头一瞧,正好看到王拱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梁适。
说起来,迄今为止梁适只顾着与赵旸、刘永年、王道卿几人说笑,却唯独撇下了王拱辰。
是没看到?
还是不认识?
起初赵旸还猜测可能是梁适与王拱辰不熟,但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对:若是不熟,那王拱辰怎的能认出梁适?
正好此时,折继祖、折继世兄弟亦与麟州知州张希一一同赶到,眼见梁适只顾着与赵旸、刘永年、王道卿几人交谈,对王拱辰不闻不问,不知究竟的折继祖也以为这位梁学士与王拱辰不相识,遂找了个空档上前介绍王拱辰:“梁学士,这位是知并州王拱辰王知……”
“不劳折知州介绍,我认得王知州。”
梁适心中记着王拱辰适才那一声冷笑,此刻亦冷笑着回敬道:“……昔日我为秦凤路经略使,兼知秦州,王知州为永兴军路都总管,那时我二人便有交互……听闻王知州如今徒知并州,然却不在任职之地,跑来府州,这可是渎职啊……”
“哈哈。”王拱辰险些气笑,心下暗骂。
摆着旁边那位肩负治理黄河重任却千里迢迢跑到府州来给折继闵吊丧的小赵郎君你一句不提,你说我渎职?!
他亦冷笑着回敬道:“素闻梁学士通晓法令、有胆魄谋略,为人亦公正,拱辰今日可是领教了!”
他一点都不担心被梁适弹劾。
要知道他这回可是被小赵郎君请来做向导的,虽说确实有以私废公之嫌,然旁边那位小赵郎君还真能看着他因此被弹劾不成?
果然,一见二人争锋相对,赵旸顿时意识到这两位恐怕早就不合,忙圆场道:“这回是我过错,只因我不熟地形,故请来过一回的王知州充当向导……”
在旁的折继祖也意识到自己的介绍反而坏了事,忙也顺着赵旸的话岔开话题,介绍起在旁的麟州知州张希一:“怪我只介绍了王知州,却落下了张知州……小赵郎君,这位是知麟州张希一,张知州,这位是小赵郎君。”
张希一之前正在旁静静看着梁适与王拱辰互怼,心下暗忖这两位私下是否有龃龉,猛听折继祖介绍起自己,他忙向赵旸拱手施礼:“张希一见过小赵郎君。”
平心而论,他老爹张耆在真宗做皇子时就在其王府当职,毫无疑问是真宗的近臣,哪怕现如今的官家也得看在他老父的面上给他张家几分薄面,但这份情分,终归不如眼前这位小赵郎君——当今官家为了给眼前这位小赵郎君出气,当初不惜重罚舅舅李用和的几个儿子,朝里朝外谁还不懂孰轻孰重?
就连梁适这个“预备宰执”面对赵旸也难免有拘束,张希一就更别说了。
所幸赵旸对初次见面之人向来客气礼遇,给足面子——除非对方像杨察、孙抃等人那般蹬鼻子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