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距离黄昏尚有个把时辰,且暂时也没什么事可做,赵旸索性便叫折克柔、折克行兄弟带着他们到四周逛逛。
对于赵旸这位世叔的吩咐,折克柔、折克行兄弟自然不敢怠慢,故按照赵旸的要求,带着他们前往县城城墙。
沿途,赵旸一行遇到不少折家族人,多是老弱残疾或妇孺,纷纷向折克柔行礼问候,唤为“少族长”,而折克柔则神情肃穆地拱手回应,非但唤出那些人的名字,以“某某叔”、“某某叔公”作为称呼,甚至回应时还不乏关切之意,不留痕迹地行笼络之事,这对于一个仅十岁的孩童而言,实在叫人惊诧。
稍后寻了个空档,赵旸轻笑着问折克柔道:“若我没有猜错,你便是下一代折家家主吧?”
折克柔恭敬地回道:“回世叔话,暂且是。”
“暂且?”赵旸有些惊讶。
见此,折克柔便解释道:“我本家克字一辈子弟,目前四人,最长者乃大伯之子克臣,现今十九岁,他于十二岁时受范相公常识,荐为右班殿值,目前仍在汴京宫中当差,若非大伯他犯过遭朝廷贬职,我父知州之职本应属于大伯,而下一代家主之位,也当是克臣堂兄。……直至去年,我父仍时常告诫叮嘱,若我偷懒懈怠,家主之位便传于克臣堂兄,若堂兄亦不称职,则由我弟克行代之;克行若也不称职,亦由幼弟代之。故下代家主之位,其实未定,侄儿不过暂时居之。”
赵旸闻言笑道:“兄终弟及啊,倒是与……咳,话说你大伯是叫折继宣对吧?他犯了什么过来着?”
眼见他一个大喘气岔开话题,刘永年、王道卿、王拱辰等人皆暗暗松了口气,毕竟那话实在不好接。
所幸折克柔尚年幼,不知赵旸那句“兄终弟及”其实有讥讽某位太宗之意,略一思忖后犹豫道:“大伯他……为政苛虐、横征暴敛,致投靠我府州的部落纷纷向夏国逃亡,故遭朝廷撤职……”
见他回答此事时面有迟疑之色,赵旸心下有些好奇,遂问道:“好似你并不认同?”
“不敢。”折克柔低声道。
“不敢只是不敢,并不代表你就不那么想。”赵旸笑着调侃一句,旋即见折克柔小脸凝重,看似稍有些不安,遂又笑着宽慰道:“莫慌,我就是与你聊聊,你父与我情如兄弟,你兄弟又唤我世叔,我还会害你不成?”
听到这话,折克柔心中稍安,但随即又偷偷看了眼跟着赵旸身旁的刘永年、王道卿、王拱辰等人,显然还是有顾虑。
“放心,他们不会乱说,我做担保就是了。”赵旸笑着说道。
听到这话,折克柔也不在迟疑,待拱拱手后神色肃穆道:“大伯……他实非贪婪暴虐之人,之所以苛待那些部落,只因他并不信任那些部落……骂他们只会吸我折家的血,但凡碰到什么麻烦便寻求我折家帮助,却不知感恩,不肯真心为我折家出力……”
“有证据么?”赵旸的神色毫无异样。
“有。”折克柔神情肃穆道:“昔日我折家领众部落战士与夏人厮杀,抢夺牛羊、土地时,唯慕容等几个世交部落奋力相帮,不惜族人战死,而那些部落,多是在冲阵时摇旗助威,但凡遇到恶战,他们便纷纷败逃,然战后讨要好处,却是一次不落……”
“哈哈哈哈……”赵旸闻言笑出声来。
在旁的刘永年与王道卿则摇头不已。
此时赵旸转头对王拱辰道:“那会儿知州应当还在朝中当值吧,可知晓此事?”
王拱辰拱手道:“如小赵郎君所言,当时拱辰确在朝中,大抵入值集贤院未久,任监察判官兼修起居注。”
“那你来评价评价这事吧。”
“是。”王拱辰再次拱手,随即在目视了一眼折克柔后,徐徐道:“单于折家利益而言,折继宣此举并无大错,错在他并非只是折家家主,更是我大宋边将、府州知州,肩负朝廷所委‘绥宁种落、捍蔽戎虏’之任,然他横征暴敛,致种落嗟怨、地方不靖,反令边民逃奔西夏,壮西夏之势,故朝廷紧急将其贬职。”
“明白了吗?”赵旸转头笑谓折克柔道。
折克柔沉默片刻,随即回覆道:“这道理我知晓,我父与我三叔、四叔,也曾与大伯辩论过,只是……”
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赵旸轻笑道:“若没有西夏,你大伯这么做倒也无大碍,但有李继迁、李元昊父子在旁,你大伯还敢这么做,那就是愚蠢。想要有效控制麾下部落边民,有许多办法,可偏偏你大伯却选了一个最笨的……比如说,唔,你可以叫依附的部落表示忠诚,叫大小部落献出酋长长子……”
“作为人质?”折克柔惊讶道。
“不。”赵旸摇头道:“并非单纯作为人质,而是要将这些长子组成军队,每逢恶战,先派做先锋!”
刘永年、王道卿、王拱辰等人皆是一愣。
折克柔也有些发愣,迟疑道:“诸族不愿怎么办?”
“不愿?”赵旸哼笑两声道:“折家给予他们诸多好处,他们若连这点小事也不情愿,那就并非真心依附,大可逐之!留下牧场,交给愿意之人。”
折克柔犹豫道:“若是造反……”
“剿灭即可。”赵旸平静道。
眼见赵旸答得如此果断,折克柔与折克行兄弟皆有些被震到,目光中闪过一丝崇拜。
“小赵郎君莫教坏了折家下一代家主,回头折三哥找你抱怨。”王道卿在旁苦笑道。
“这算什么教坏?”赵旸摊摊手:“我没说将那些部落中的妇孺置于后方,派人监管,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下刘永年也是一惊,苦笑着劝住道:“景行,这可不兴教啊,我大宋乃仁义之邦……”
“是是是。”赵旸随口应付两句,转头见折克柔若有所思,笑着说道:“以妇孺为要挟乃我玩笑之词,就莫当真了,方才我所说的长子军,你倒可以去琢磨琢磨,叫那大小酋长献出长子,自备兵甲为折家效力,折家则给予土地、庇护等好处,如此一来,折家可白得一支军队,未必精锐,然此军兵甲、战马,必然上乘。”
“此策甚妙!”王拱辰抚掌赞叹道:“不失道义,白得一支锐军,兼可以做质子要挟诸部落,小赵郎君此策甚妙!”
在旁的刘永年与王道卿细细琢磨,也越发觉得赵旸这条计策确实是巧妙。
刘永年由衷感慨道:“怪不得景行能平定陕西边乱……”
赵旸摆摆手道:“那不过是恰逢西夏与辽国交恶,恰逢其会罢了,错过这个时机,我亦无能为力。”
王拱辰亦附和恭维道:“小赵郎君过谦了,谁不知当时朝中唯小赵郎君坚持趁机平边?”
在旁的张士端、张士昌、张阅,也颇有眼力地跟着恭维。
赵旸连连摆手道:“好了好了,叫人兄弟俩看着笑话。”
折克柔当然知道眼前这位小赵世叔是一个地位崇高的大人物,连并州知州王拱辰也要尽力巴结,但不可否认这位小赵世叔确实有能耐,随随便便就给他折家想出了一个控制底下诸部落的办法,且还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长子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