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公主下了马车,亦被眼前呈现的贫瘠所震惊。
虽说之前途经的岚州在她看来已足够贫穷萧条,没想到此刻呈现在眼前的府州更甚一筹,哪怕是世袭府州知州的折家,本家竟也只有几间木质大屋充门面,远不如他在澶州与大名府时暂住的豪邸。
所幸她也知道赵旸与折家交情颇好,已尽可能地掩饰流露于脸上的失望、嫌弃与怜悯,更不敢大声乱评价什么,只是微张着嘴,看似瞠目地打量四下的建筑。
而期间,居住在这边的折家本家族人也陆陆续续出了各自的屋子,远远围观赵旸这些人。
主屋方向,有四成年女子此刻正远远望着赵旸一行,为首三名目测岁数在二三十之间的女子身穿素白丧服,赵旸猜测多半是折继闵的妻妾,剩下那女岁数稍小,虽同样身穿丧服,但式样有所区别,且也不站在主位,具体身份赵旸也不得而知。
再往旁边瞧,还有一群半大小子与小姑娘,目测岁数与折克柔、折克行、折克俭几人相仿,大概就是折克柔这代的兄弟姐妹了。
“此乃我三兄之妻刘家女,侍姬慕容、郭两家之女,及我妻,她亦出身慕容家。”
折继祖小声向赵旸介绍了那四名女子的身份,随即领着赵旸等人上前,待走近那四女后,只见他招招手将她的妻子——为区别折继闵之妾慕容氏,姑且称作小慕容——招到跟前,附耳嘱咐了两句。
只见其妻小慕容惊奇地望了两眼赵旸,随即又走近折继闵的正妻刘氏与妾室大慕容与郭氏,低声对三女说了几句。
折继闵的正妻刘氏与妾室大慕容氏与郭氏纷纷露出惊奇之色,再次看向赵旸,赵旸这才上前走了几步,随即拱手拜道:“赵旸见过三位嫂嫂,还请三位嫂嫂节哀顺变。”
期间,苏八娘暂时离开公主身边,拉着没移娜依快步走到赵旸身后,一左一右站位,朝着刘氏、大慕容与郭氏行了一礼,口道:“节哀顺变。”
与此同时,王中正从怀中取出赙仪,当然只是象征赙仪的一份礼单,毕竟以赵旸目前一年三千多贯的收入,亲友婚丧嫁娶他也不好抠搜,尤其这次不幸早逝的折继闵还是关系较为亲近之人,故此次前来吊丧,赵旸叫前往汴京给仁宗送奏疏的陈利等人准备价值千贯的赙仪,而这些东西还在送来府州的路上呢。
“多谢小赵郎君。”
折继闵之妻刘氏领着大慕容与郭氏两名妾室一起道谢,一张口却竟然是河东路北部口音。
这让赵旸颇觉惊讶:莫非这位刘氏的汉家女?
当然,贸然问这事太过无礼,赵旸自然不好多问。
考虑到河东路西北端当地亦是汉蕃混居,与陕西并无太大区别,折继闵娶当地或邻州汉家士族之女,这倒也不值得奇怪。
其两名妾室,慕容氏多半是党项女了,而郭氏,赵旸也不好断定是党项女或汉女,毕竟宋夏边境一带,投宋的党项人为融入当地汉人,改汉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没移娜依不也跟了赵旸的姓,取了汉名叫赵娜依?
在双方见礼之时,王中正捧着赙仪礼单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
同时赵旸亦指着其手中礼单对刘氏道:“折二哥与我虽见面不多,然一见如故,亲如兄弟,此番他不幸病故,实在是令人心痛。些许赙礼,略尽心意,还望三位嫂嫂莫要推辞。”
见赵旸提到已故的丈夫折继闵,刘氏与大慕容、郭氏三女眼眶微红,旋即,刘氏强忍悲伤,微微点头,但却不叫人去取,而是转头看向折继祖。
这是府州折家的规矩:兄终弟及。
折继闵过世之后,府州与折家大小事务便交由折继祖处理,折继闵生前所任官爵、差遣,也一并由折继祖沿袭,因此像收礼金这种事,刘氏哪怕是折继闵的正妻亦不能做主,需问过折继祖。
当然,折继祖自然不会推辞赵旸的好意,他一边示意侄子折克柔去取王中正手中的礼单,一边向赵旸拱手道谢:“叫小赵郎君破费了。”
“欸。”赵旸叹息着摇摇头,随即让开半个身子。
而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鲍荣等人也从马车内搬下一口两人环抱的大木箱,搬至折继祖几人跟前。
眼见折继祖面露困惑,赵旸解释道:“此乃我总理黄河司辖下官员得知折二哥过世托我带来的赙金,其中诸如范相公家二郎范纯仁,与文同兄,折三哥当初也都见过面。原本他们也想一同前来拜祭,奈何此刻身系要务,分身乏术,故只能托我带来赙金。”
“范衙内与文同兄弟实在太客气了……唉。”
折继祖当初在陕西见过范纯仁与文同,如今再听到二人名讳,再想到兄长已逝,不禁有种物是人非的感慨,连连叹息几声,才示意弟弟折继世将这口箱子搬走。
可没想到,折继世弯腰去抱,一时间竟没抱起。
从旁看到这一幕,折继祖也颇感惊奇,弯腰掀起箱盖子,这才惊见箱内堆满了钱袋子,大袋小袋皆有,将整个箱子堆得满满当当。
“这……”
折继祖疑惑地看向赵旸,仿佛在问:不是说只有范纯仁与文同么?
好似猜到了其心中所想,赵旸解释道:“折三哥只见过范纯仁与文同,故我只提他二人,事实上除他二人以外,我司还有不少人感折家世代守护边境,托我带来赙金。……除此以外,还有王公、包公、贾留守,及永年兄、道卿兄等……”
说着,他拾起箱内袋上一份清单,递给折继祖。
折继祖接过清单粗瞥一眼,就被清单上的第一列所震惊,只见上头写着:鲁国公王德用,赙金九百。
再往下看,知大名府兼北京留守贾昌朝,六百;群牧副使包拯,六百;知澶州李昭述,五百;刘永年,五百;王道卿,五百;王述、三百;吴充,三百;鞠真卿,三百;范纯仁,二百;钱公辅,一百;文同,一百;吕大防,一百;石布桐,一百;王咸融、王咸英,二百;司马光,一百;陈旭,二百。
等等等等。
往下还有几十个名字,包括公主的三位表哥张士端、张士昌、张阅及赵旸所掌总理黄河司的官员,比如吕大防的兄弟等,这些人目前品秩不高,也无过多积蓄,故赙金也就只有十几贯、几贯不等,凑在一起可能只是堪堪百贯左右,但这显然也是心意。
细算这些赙金,几达五千贯!
这五千贯的铜钱,自然并非一口箱子便能容纳,故赵旸又向瞠目结舌的折继道:“这里大致有千贯左右,剩下的,似王公、包公、贾留守等,他们稍后会遣人送至……”
“这、这……”折继祖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五千贯多么?多!
但相较朝廷这回所赠的十万缗,即十万贯,这五千贯也就不显多了。
只不过这份清单背后还涵盖着人脉与人情——当然,是赵旸的人脉与人情,否则其他人且不论,诸如贾昌朝、王述、吴充、鞠真卿、毋湜、陈旭等当朝学士、御史,文官中的翘楚,又岂会主动接触折家?
若他折家果真有这份清单上的人脉,此前还至于被朝廷处处限制?
“多谢小赵郎君,折家感激不尽。”待稍稍平复心神后,折继祖再次向赵旸表达感激。
众人赠予的赙金虽不少,但事实上折继祖并不单纯看重这些钱,他在意的是他折家的脸面。
之前他兄长折继闵下葬时,知并州王拱辰与知麟州张希一二人前后前来他府州吊丧,这已经使他折家在众多前来吊丧的亲朋好友中挣足了面子,谁能想到此次赵旸带来的赙金礼单中,不止有王德用,竟然还有包拯、贾昌朝、王述、吴充、鞠真卿等官员,这对他折家是莫大的脸面。
“多谢小赵郎君。”
在旁的折继世,与刘氏、大慕容、郭氏,及折继祖的妻子小慕容等,亦纷纷道谢。
就连已懂事的折克柔,亦向赵旸致谢:“多谢世叔。”
世叔?
苏八娘表情古怪地看向实际只比她小七岁的折克柔,显然一时也没能适应。
见过丧主家眷,献上赙金,那么接下来就是拜祭逝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