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岂有不值当的?
若他折家果真能购到步人甲级别的坚甲,以此组建一支约二三千人的骑军或骑马步军,除宋、辽、夏三国的正规军,边境寻常部落的军队如何会是他们对手?
眼见折家兄弟将信将疑、患得患失,赵旸轻叹道:“锻造步人甲,一套成本大抵二十八贯,当然这是朝廷已尽可能压缩成本的价格,且仅计算物料成本,未计入工匠薪酬及其他一干开支,折家若要采购,我猜五十贯是最起码的……”
“莫说五十贯,百贯我也愿意。”折继祖下意识的发声,亦暴露了他对这种坚甲的渴望。
赵旸闻言看了眼他,随即压低声音道:“问题是,坚甲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是火器的时代。我也不瞒两位,我有个至交,于在京技术司担任司使,此乃正五品的司衙,与开封府相当,其司所发明的火枪,目前可以在五十步左右击穿步人甲,且有效造成着甲人的伤亡。假以时日,百步甚至二百步击穿步人甲、击毙着甲人,亦不在话下。”
说罢,他指着远处威武雄壮的天武第五军禁兵道:“莫看我麾下天武军身着坚甲,威风凛凛,事实上他们已经落后了,待我忙完治水一事,我就会对麾下军队加以改革,弃用现有的步人甲,效仿捧日军的甲胄重新设计甲胄,旨在使禁军保留最起码的防护同时,大幅度减少重量,以便轻装作战。……事实上,目前在京的天武军与捧日军,就已在枢密院的监督下,专门就个别几个营开启尝试性的改革,以测试火枪等火器是否能有效取代现有的兵器。……折三哥若信得过我,回头咱们再细细谈论这事,到时候若折三哥若还是希望采购步人甲,我可以代为在朝中说项,但看在我等相交甚厚的份上我劝一句,这玩意已经落后了。”
“好、好……”折继祖呆懵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他求而不得的步人甲,这就落后,要被淘汰了?
别说折家兄弟瞠目结舌,王拱辰亦是一脸不可思议,稍后私下问赵旸道:“小赵郎君适才对折家兄弟所言,是推脱耶,亦或是真有真有这事?”
赵旸轻笑道:“折家乃忠义之族,我欲拉拢他世代为我大宋扼守边关,岂会虚情假意哄骗?我所言火器之事,正是近两年的事,知州离开京师太久了。”
都说真相伤人,王拱辰果然被赵旸这一番话所伤,面色很是尴尬。
世人谁不知离开汴京就等于离开了朝中的权利中枢?毕竟也没谁跟赵旸似的,随时都能返回京师。
“岂拱辰不愿迁回京师?实无门路也。”他故作叹息,同时偷偷观瞧赵旸面色。
赵旸既然听得懂王拱辰的暗示,笑着安抚道:“知州莫急,以知州的才能,他日召回京中不在话下,拜为宰相亦不无可能。然目前,并州乃至河东,还需知州发挥才智呀。”
王拱辰当然知道单凭暗示,此前并无交情的赵旸自不可能出力帮他返回京朝,但听赵旸这么说,他心中也好受许多。
除此之外,赵旸最后那句,也让他听出了几分端倪。
“小赵郎君可是要助折家占取屈野河一带沃土?”他低声问道。
“之后再谈论这事。”赵旸看了眼他道。
“明白。”王拱辰心领神会。
如他所料,眼前这位小赵郎君是妥妥的锐进派,显然不会坐视屈野河那一带的争议土地遭夏人窃占。
稍后,在种谔与张彧在折家族人的指引下于城内空旷处驻扎之时,赵旸与王拱辰在折家兄弟的带领下,跟上公主的队伍,一路来到折家本家所居住的一片建筑。
沿途,赵旸也见到了城内折家族人所居住的房屋,清一色都是土坯泥房,几乎看不到什么木质、石质建筑,简陋地让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为此折继祖也很是尴尬,解释道:“我府州境内缺木少石,唯黄土最多,兼天气炎热少雨,故族人历来就地掘土筑屋,倒也便利。后经烈日暴晒,这屋子倒也坚固,就是这外形……难免简陋。叫小赵郎君见笑了。”
“不会不会。”赵旸出于礼貌连连摆手,但眼中却仍难免流露同情。
就他所见,这府州实在是太穷了,连陕西都好过府州。
稍后他忍不住道:“黄土可以烧砖,以砖块砌房,干净且坚固,折三哥何不考虑一下?”
可能是感觉出赵旸是真心提出建议,折继祖不禁有些触动,旋即苦笑道:“我知黄土可以烧砖,奈何我府州历来缺木,仅有的那些木料多用来修筑坚堡,余下的供族人及部落民日常生火所需,故……”
“烧煤呢?”
赵旸下意识问道。
他印象中榆林、府谷一带是重要的煤炭分布地。
“煤?”折继祖一脸不解。
于是赵旸只好将煤形容了一番,旋即就见王拱辰恍然道:“原来是石炭。”
石炭,便是宋人对煤炭的称呼,且当前宋国由于人口激增、传统柴薪已难以满足人口所需,因此在汴京以及北方一带,已渐渐开始流行烧煤。
但在府州,显然还未盛行。
“烧石炭么?”折继祖念叨一句,脸上浮现几丝难以启齿,半晌才尴尬道:“我先前去并州时,亦曾见过石炭,但……恐怕我府州并无闲钱……购置石炭……”
你在说什么?
你府州可是重要的产煤之地啊!
赵旸张了张嘴,却不好直接告诉折继祖你府州境内就埋藏着大量的煤矿,只好暂时将这事记在心中,待日后想个合适的办法,才叫折继祖得知。
交谈之际,一行人来到了折家本家居住的一片建筑,基本同样是土坯泥房,唯有三间例外,乃由木石所建。
经折继祖解释,这两间木石所建房屋,一间为折家祖祠,供着历代折家历代家主及对家族有重大贡献的族人,另一间便是家主的居所,兄弟俩的父亲折惟忠当初就居住在这,之后传给长子折继宣,后来折继宣因对待附近的羁縻部落太过贪虐,遭朝廷贬职,遂成为继任者,同时也是其二弟折继闵的居住——此前折继闵的灵堂,亦设在此处。
剩下最后那间,此前则由其父的正妻刘氏所居住,不过现今刘氏也已过世,故暂时空置。
除此以外,此前哪怕是折继祖与折继闵,也同样是居住着黄土所垒的泥草房,与其他折家族人一般无二。
尽管赵旸后来得知,折家本家之所以过得如此窘迫,盖因他们不但要接济族人,还要接济那些依附他们的部落民,故自然是无甚积蓄,但此刻亲眼见到世袭府州的折家,竟过得如此窘迫,赵旸实在是有些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