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高沛、张彧率领两千余捧日军骑兵返回司营,同时押回了昨晚引发骚乱的四名主谋之三的陈达、余四、方安,并四人中的另一个张升的尸体,及期间所俘约二百余名厢兵。
在回到司营南营外围时,高沛与张彧撞见了天武第六军的翟宗,翟宗带着几许羡慕跟高沛打招呼:“此番高指挥立功,回头可要请客吃酒啊。”
“嘘。”高沛赶忙做了个收声的手势,示意翟宗莫要太过张扬。
凡军营之中历来是不允许饮酒,但黄河司营只是类似军营制度管制,实非军营,兼之赵旸在非特殊情况下对部下也颇为宽容,因此不管文官还是武官,在黄河司营内私下饮酒,也不被视作违纪,只不过这事不能太过张扬,否则就显得某位赵都御史治军无方。
“抓几个兵痞,这算哪门子的立功?要立功,还得是像张指挥那般……”高沛一脸自嘲笑道。
诛杀张升,捕获陈达、余四、方安三人,这固然是功劳,只不过当着翟宗与张彧的面,这功劳未免就显得太过于掉价,不符合他们“上四军”的形象。
要知道昨晚陈达等人被天武第五军二营的张央正面击溃后,这伙人就只剩下二百来人向南逃窜,而他与张彧却率两千余名捧日军骑兵去追击,且不说抓回这些主谋是应有之事,只能说他们这帮人实在太闲了,最近一阵子除了日常操练就是在外无所事事地闲逛巡逻,好不容易遇到个能展现本领的机会,那还不得嗷嗷地往外冲呐。
“咳。”张彧假意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高指挥,这话可不兴说啊。”
“对对,是我失言。”高沛当即反应过来。
毕竟此前张彧因功升职,那可是建立在赈灾有功的基础上,说白了就是因为郭固口决堤那场水灾,这哪能随便说羡慕呢?
他这话若传到朝中台谏耳中,势必要遭弹劾。
所幸此刻在场的翟宗、张彧等人,同在小赵郎君麾下当差,而小赵郎君最为注重的便是各军团结,故三人虽说一个是天武军,两个是捧日军,但其实也跟自己人没有区别,不存在出卖袍泽的可能——但凡是为己私利出卖袍泽的家伙,根本不可能被选入小赵郎君麾下。
寒暄几句后,高沛收起脸上笑容,向翟宗询问此刻南营内的情况:“……我得向赵都御史跟种副指挥覆命去了,眼下南营境况如何?”
翟宗当然知道高沛在担忧什么,笑着说道:“我适才得到的消息,昨晚那场骚乱,兵舍被烧了二百余间,大抵有四千个厢兵今晚得夜宿在外……这群家伙恨陈达等人恨得咬牙切齿,你与其担心他们会不会试图营救陈达几人,倒不如想想如何说服这些人,免得陈达等人遭乱棍打死。”
当然他也就是玩笑般这么一说,毕竟南营区域此前可是住着四五万役夫,岂会因为两百余间兵舍便叫四千厢兵夜宿在外?除非总理黄河司故意要刁难这些厢兵。
而这基本不可能发生。
“咻~”
高沛听罢表情古怪地吹了声口哨,拍拍翟宗臂膀道:“先走一步,今晚酉时四刻。”
翟宗竖起大拇指,回应一个了然的神色,旋即收敛笑容,继续值守——可能是出于谨慎考虑,他还未授收到赵旸或种诊传下的收兵命令,故必须继续执行切断往南通路的命令。
而此时高沛与张已率领两千余捧日军骑兵进入南营区域。
刚入南营区域,高沛二人便看到了一大片废墟,想来便是翟宗先前所言,被焚毁了二百余间兵舍的位置,颇为显眼。
期间,南营内正等着司营派人发放早饭的一众厢兵们,也注意到了捧日军这支威风雄壮的精锐骑兵,亦注意到了他们所押的陈达等二百余人,纷纷围上前来瞧热闹。
其中亦不乏朱义、孙旺等厢兵中的指挥使。
“哟,这不是陈达、余四、方安三位兄弟么?这就被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等起码能撑到咱们用过早饭呢。”
昨晚险些在睡觉时被陈达等人烧死的朱义,自然是翟宗口中对陈达等人恨地咬牙切齿的厢兵指挥使,一凑近便阴阳怪气地奚落嘲笑。
话音刚落,便有几名指挥使附和。
“那可太高看这几个家伙了。”
“我就赌他们撑不到。”
这些附声的指挥使,未必个个就似朱义那般经历,但听得出来如今他们的立场仿佛已经站在“上四军”一边,也不知是否是被驻此营上四军禁兵的战力折服,由衷地心生了憧憬。
相较之下,孙旺等大半厢兵指挥使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陈达、余四、方安等人冲那朱义几人瞪眼。
这也难怪,谁叫这几个主谋此刻皆双手反绑,嘴里也被塞了布,那是连回应朱义等人的奚落也做不到。
差距这么大么?
看了眼那些威武雄壮的捧日军骑兵,又看了眼陈达等人,孙旺摸了摸下巴,心下暗暗想道。
昨日昼间他拒绝了陈达等人“以引发骚乱作为抗议”的提议,并不意味着他满足于那赵旸提出的待遇条件,只不过是他更为敏锐,猜到那些上四军禁军绝非只是单单看着威武,故不敢造次罢了。
而结果正如他料,却也超乎他想象,他猜到陈达等人此事必不能成,却也万万没想到陈达这帮人竟被人如杀鸡屠狗般杀戮。
倘若双方兵力上有差距那还则罢了,可问题是,昨晚正面击溃了陈达等五六百人的禁军,只不过是天武第五军第二营这一个营,也就五百人而已。
且这五百人,一人未尝负伤。
这差距,大到令孙旺难以置信。
“好了好了,接下来我要带这些人去向赵都御史覆命,你等莫要使我耽搁。”
眼见围观的厢兵越来越多,且有不少人似翟宗说的那般,摩拳擦掌好似想冲过来将陈达等人暴揍一顿,高沛生怕节外生枝,斥令围观的厢兵散开。
朱义等憧憬上四军的厢兵们,依言退至两旁,而似孙旺等单纯骇于上四军战力的厢兵们,更是不敢造次,亦退至两旁,两拨人各以不同的神色望着高沛、张彧这两千捧日军骑兵。
不多时,高沛与张彧便率军抵近内营南边的独自小营,南小营驻营武官、天武第五军三营指挥使陈锦命人打开营门,且亲自出外相迎:“辛苦捧日军的弟兄了。”
高沛一边下马一边笑着回复道:“近期我等除了日常操练,便是在外巡逻闲逛,令弟兄们实在是闲得慌,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耍耍,何谈辛苦?……对了,今日酉时四刻,聚聚,你懂吧?”
陈锦会意地眨了下眼。
理论上,似他这等负责内营安全的武官,那是不允许擅离职守的,但若是众人私下聚会就设在内营,那就没什么问题,毕竟他们这等指挥使也都有分寸,最多喝几碗酒喝到三五分醉意,绝不可能因醉酒而耽误正事。
毕竟赵旸御下宽容却也不代表他治军不严明,凡指挥使级别的武官,自然懂得把握其中分寸,做不到这点的,也不可能坐上营指挥使的位子。
令麾下骑兵继续押着陈达等人在内营南小营等候,高沛与张彧仅二人入内营向赵旸覆命。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都御史楼外,翻身下马之际,值守在都御史外的一营禁军,即种谔的手下,已入内禀告。
稍后待高沛与张彧经允许进入楼内时,赵旸与公主、苏八娘、没移娜依几人正在一楼厅堂用饭。
高沛与张彧赶忙拱手抱拳致歉:“打搅都御史与公主、县君、夫人用饭。”
“欸。”赵旸笑着摆摆手,随即又招招手道:“你等也是辛苦一宿,坐下用点,垫垫肚子。”
“这……”高沛与张彧受宠若惊之余,面面相觑。
奈何还没等他俩想到如何委婉谢辞,赵旸已示意王中正将一盘包子移到长桌上离二人最近的位置,且又示意二人在桌旁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