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这顿午饭,或许是公主自懂事以来最为轻松惬意的一顿饭。
她可以自由地自行选择她喜爱的菜而不必假借他人之手,也不必考虑礼仪,不必担忧食物的油脂会弄脏衣裳,她甚至可以一边捧着羊腿啃咬咀嚼,一边哼着适才在邹氏瓦舍内看戏时所听过的轻快小曲……
“哼曲就过了。”
赵旸手指轻叩桌面,对这位习惯得寸进尺的公主也略有些无语。
“哦。”
公主哦地应了一声,遂不再轻哼细问,那顺从的模样看得在座诸人都有些恍惚。
虽说此前就传论公主温顺乖巧,但那是假的呀,但凡是接触过公主的,都知道公主素来不喜听从他人的意见与安排,十句劝告这位能听一句就不错了,然而眼下……
这是谁?真是那位公主么?
相较赵旸、苏八娘、陈旭三人,王道卿直感觉自己有些发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时酒博士推门进屋,又上了一道菜肴,正是公主同样喜欢的禽肉,奈何桌上的菜品已经摆满,那酒博士犹豫一下,便将那道禽肉摆在靠赵旸与王中正的一侧。
而就在那名酒博士恭敬退出室外的那一刻,就见公主放下手中的羊腿,在从旁几名宫女欲言又止的目光下,用油腻腻的手抓起筷子,站起身去夹新上的那道禽肉。
奈何她个子不高,手臂也谈不上长,任凭她单手撑着桌面、垫着脚努力伸手去够,也未能够到那道菜。
几次尝试失败的公主,眼巴巴地看向赵旸,好似在期待赵旸能像之前那般,将那盘禽肉端到她面前。
不是不愿叫宫女帮忙么?如今却想叫我替你端?
赵旸无语地瞥了眼公主,没好气道:“你就不能走两步,自己过来取么?”
“哦。”公主如梦初醒,起身转到对过,将那盘禽肉端到了自己面前。
“景行,这……不大合适吧?”王道卿实在有些看不过眼,压低声音小声对赵旸道。
他不明白赵旸为何突然对公主如此纵容,且纵容的程度,远远越过了公主理应遵守的礼仪——别说贵为公主,哪怕是小门小户,都不会允许家中女儿做出如此不守礼仪的一幕。
眼见桌旁众人——主要是王道卿、陈旭以及丁兰那几名宫女不约而同地露出不适之色,赵旸微微一笑,轻声道:“小孩生性罢了。等她大了,自然会懂得礼数,道卿兄何必操之过急?”
“你才小孩哩……”公主小声嘟囔一句,显然她其实也知道好歹,知道赵旸其实是在帮她说话,虽说她想不明白这是为何。
另一边,王道卿摆摆手道:“非是我操之过急,只是……哎,罢了。”
眼见这位小赵郎君不知为何突然站在公主那边,他也放弃了劝说的想法。
反正他又不是礼仪官,何必为此得罪眼前这位新结交不久的“贤弟”呢?
叫礼仪官去头疼吧!
在他身旁,陈旭微皱着眉头,默默看着公主根本不顾礼仪、以相当放肆的吃相品尝着面前盘中的禽肉,捋了捋胡须,最终也没说什么。
毕竟,原本这位公主便任性地很,如今又得到那位小赵郎君的默许,更是肆无忌惮,还能听得进他人劝告?
毫无可能。
“喝酒、喝酒。”
可能是看出王道卿与陈旭有些不适,赵旸举着碗盏劝酒,好似要转移话题。
见此,王道卿与陈旭对视一眼,也只能暂时搁置公主之事,毕竟总不能不卖眼前这位面子。
足足大半个时辰后,众人酒足饭饱,此时公主倒没有再抗拒身边宫女的服侍,一边略有些痛苦撑意地揉着肚子,一边任由丁兰用打湿的手帕擦拭她手上的油腻。
虽说她轻揉肚子的那只手其实也经擦拭,可油脂哪里是光凭打湿的手帕就能完全擦拭掉的?
毫无意外,她那身借自赵旸的崭新衣裳,腹部位置也因此多了几个手印,别说丁兰大惊失色,公主也有些慌神。
毕竟她这身可不是普通的衣裳,毕竟普通的衣裳别说弄脏,哪怕她弄坏了,相信那赵旸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责骂她,问题是这件事衣裳是苏八娘所缝制,已被赵旸打过一顿的她,已经彻彻底底知晓苏八娘在那赵旸心中的分量。
她偷偷看向赵旸,见赵旸尚未注意,遂不动声色地叫丁兰去清洗手帕,稍后回来擦拭衣服上的油腻。
结果丁兰来来回回两三趟,直将公主胸腹处擦湿一小块,也没能彻底擦掉、或者盖住那几个手印,反而因此引来了赵旸的注意。
“我、我不小心……”眼见赵旸看向自己,公主下意识有些紧张。
没想到赵旸只是瞥了她一眼,竟没说什么,甚至于亲手缝制这身衣裳的苏八娘,还微笑着宽慰她:“没事,回去洗洗就好了。”
苏八娘的反应,公主其实并未放在心上,但那赵旸的反应,公主却很在意。
这个可恶的家伙,怎么突然对她如此宽容了?
莫非是忽然想明白了?知道应该巴结她了?
公主脑海中闪过适才在邹氏瓦舍看戏时看到的那一幕,即戏中那“赵旸”得知“公主”身份后,前倨后恭、百般示好的有趣模样。
不过再一看桌旁的赵旸,公主心下摇了摇头,显然她也知晓这事放在现实根本不可能。
稍后待王明、陈利等人结完账,酒足饭饱的众人走出了酒楼。
临走出酒楼前,公主看看街上人来人往的行人,又低头看看自己肚腹处那几个惹眼的油腻手印,悄悄走近赵旸,扯了扯他衣袖。
“做什么?”赵旸一头见到是公主,面上略有不耐烦。
若换做其他人露出这幅神情,公主必然就恼了,至于赵旸……鉴于他总是以这幅不耐烦的态度对待她,她渐渐也习惯了。
谁叫她斗不过这家伙呢。
“若是待会有人取笑我怎么办?”
“又不是笑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
短短两句就结束对话,公主再度气鼓鼓地瞪视赵旸。
她想错了,这个家伙还是那么可恶!
不过事实证明她多虑了,就他们一群人走在街上,但凡是正常人都能看得出他们身份不一般,别说没几个会注意到她肚腹处的手印,哪怕是注意到了,又有几人会当面取笑,为自己招惹是非?
稍后公主提出要求,想去逛逛坊市,这话也同样适用。
就那么足足逛了两个时辰,期间品尝了许多当地小食,也买了不少奇怪有趣的小玩意,直到临近黄昏,众人又找一家酒楼用了晚饭,这才返回暂时居住的豪邸。
事实上,那时的公主仍意犹未尽,只不过当赵旸见天色已晚提出返回豪邸时,她也没表现出抗拒,不知是不敢,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纵使罕见的顺从,叫王道卿与陈旭又是一阵恍惚。
稍后一行人回到豪邸,只将公主送至后苑北屋外。
而就在赵旸准备带着苏八娘等人离去时,公主忽然开口喊住:“等等。”
“又怎么了?”
陪公主逛了整整一日,赵旸此刻也颇有些疲倦,态度自然不如先前。
没想到即便如此公主也没像之前那般发怒,只是效仿赵旸不耐烦时的模样,没好气道:“我才不是喊你。”
说罢,她移步走到苏八娘跟前,在瞅了瞅身旁众人后,扯了扯苏八娘的衣袖小声道:“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哦?”苏八娘有些惊讶,遂跟着公主走向北屋的转角。
期间公主还回头告诫众人:“都不许跟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自然不敢违抗,唯独赵旸根本不放心上,出于担忧苏八娘,悄然跟到转角处,探头窥视。
此时就见在那角落,公主一脸犹豫地指指苏八娘右手上的绷带,带着几分生硬与不自然道:“那个……我真不是有意的……”
苏八娘愣了愣,抬手看看手上的绷带,又看看公主,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微微点头道:“嗯,我知道。”
稍远处的转角,赵旸看到这一幕也是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