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看来,也就是这位邹坊主不知朝中之事,以为那高若讷够分量作为小赵郎君与公主需联手对付的奸臣,可实际上呢,那位‘高奸臣’见了小赵郎君都不敢随便开口。
“就他吧,挺好。”赵旸亦憋着笑做了肯定,准备回头拿这事去戏弄高若讷。
谁叫如今二府三司,就数高若讷名声最差呢。
他不做这个奸臣,难道叫宋庠、庞籍、范仲淹、韩琦、田况等人来做?
再次得赵旸肯定的邹谈心中大定,拱手对众人道:“我先到台后与众人讲解一番,请诸位吃些茶点稍等片刻。”
说罢,他拱手告别,转到戏台后方去了。
看得出来,临时改戏目对于邹谈一众人来说也实属罕见,赵旸一行人足足等了半盏茶工夫,也不见台后有何动静。
百无聊赖之下,苏八娘好奇问赵旸道:“表哥,你那‘恶童’的名号从何而来?”
赵旸翻了翻白眼,不愿解释。
身后陈旭笑着道:“这事我倒略有耳闻。据我所知,此事最早起于钱明逸,他见小赵郎君得官家宠信,恐遭到报复,便叫人散播谣言,将小赵郎君称作毁我大宋的妖童,不过这个名号当时在汴京并不盛行;后来包公有段时期与小赵郎君起了争执,他也知晓妖童之事,但觉得‘妖’字过重,便改做‘恶童’,于是传遍朝野,不止京中百姓在茶余饭后时谈论,就连朝官,私下也有提及……”
在苏八娘恍然大悟之际,赵旸故作冷笑地问道:“这些朝官,也包括陈三哥么?”
“怎么会?”陈旭一脸浮夸地表明立场:“我素来敬重小赵郎君,从一开始便觉得这名号不妥,岂会私下提及,有损小赵郎君名誉?”
“哼哼。”赵旸假意哼哼两声。
“我也觉得不妥……”苏八娘摇摇头道,随即在赵旸转头看去时,捂着嘴偷笑道:“表哥即将弱冠,哪里还是童子?应当改做‘恶郎君’、‘恶官人’才是……”
“你也拿我逗闷子呢?”赵旸故作不快、实是宠溺地伸手捏了捏苏八娘的鼻子。
见气氛不错,从旁王道卿也来凑热闹,摇摇头道:“不妥不妥,应是‘恶御史’才对,他日升入翰林,再改做‘恶翰林’……”
“日后做了宰相,再改做‘恶相公’……”陈旭亦凑热闹道。
他二人虽也一同取笑此事,但也带着对赵旸日后必入翰林院、必然登阁拜相的美好祝福,这叫赵旸又好气又好笑。
另一边,公主见赵旸等人如此热闹,也按耐不住想凑热闹的心,硬加进来道:“我也来我也来,待他日后老了,再改叫‘恶翁’……”
“有你什么事啊?”赵旸顿时变脸,没好气斥道。
公主听了气愤道:“他们都说了,凭什么就只说我?你就是看我不顺眼!”
你以为呢?
赵旸翻了翻白眼。
“怎么会呢!”苏八娘赶忙起身坐到公主那边,好言安抚。
所幸就在这时,邹谈从台后转了出来,拱手对台下诸人道:“诸位,我等已准备就绪,即将上演戏文,奈何此次临时改编,若有不足之处,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见此,公主也不再闹腾,毕竟她对台上的自己能教训赵旸还是很期待的。
稍后待邹谈退下后,一名目测较为年轻的伎艺人身穿朱红类公服的戏袍,趾高气昂地来到台前,唱了几句自道身份,大抵就是说他姓赵名旸,字景行,得官家信任,拜为都御史云云。
事实上赵旸还有其他加官,比如给事中、右司谏、天武第五军指挥使等,然这些台上那名角都未提及,想来是邹谈等人对此并不了解。
当然这也情有可原。
唯一让赵旸感觉有些别扭的,就是台上那个‘他’那份极为夸张趾高气昂劲,简直嚣张到没边了。
“这是我么?这是杨景宗吧?”他小声对王道卿与陈旭道。
王道卿笑着连连点头:“这做派确实像杨景宗。”
从旁陈旭亦忍着笑劝道:“这不是要与公主发生冲突嘛,只能这样了。”
赵旸无语摇头。
接下来这场戏的剧情,就如邹谈先前所言,先是“赵旸”当面不识“公主”,惹得“公主”大怒,叫左右拿下责打。
在台上扮作公主随从的角色提着棍棒假装责打那“赵旸”时,梁怀吉脸都白了,一个劲地低声嘀咕。
公主随从?是他么?不是吧?应该不是吧?毕竟连姓名都没以及……
相较梁怀吉的心惊胆颤,台下的公主一脸兴奋地使劲鼓掌,还高喊:“打得好!使劲打!”
看这丫头的架势,若非苏八娘一脸哭笑不得地拦着,她就差冲上台,代替台上的戏角痛打那“赵旸”了。
之后,台上的剧情转到“包拯”出面劝和,劝“赵旸”与“公主”化干戈为玉帛。
台下的赵旸忍不住对陈旭与王道卿道:“这包老头在河北的威望还真不低,哪都有他。”
“可不是么。”陈旭笑着点头附和,眼眸中满是羡慕。
当朝官员,有几人不希望像包拯那名受到万民的认可与推崇呢?
然而随后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在那“包拯”现身劝和之后,这场戏的剧情便急转直下,变得越来越诡异。
戏中的“赵旸”,竟与“公主”不打不相识,相互心生爱慕,以至于后来“赵旸”对抗“奸臣高若讷”的时候,“公主”始终在暗中相助。
眼见这一幕,台下众人都惊呆了,赵旸更是端着茶碗呆若木鸡。
虽说他早就猜到邹谈等人绝不可能临时编出一场戏,多半是将其他戏目稍作更改,改头换面塞入这场戏中,但也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改得这么离谱。
还特么被公主吸引,就那丫头那尚未长开的圆脸盘子与平胸、短身,有什么可吸引他的?
要说他被公主那份独一无二的嫁妆吸引,那还差不多!
另一侧,公主也保持着向嘴里塞零食的动作,睁大着双目,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的“公主”与那“赵旸”借书信互诉倾慕,面色时羞时恼,整个人仿佛泥塑般。
她?与那赵旸?
咦咦……
她脸上浮现几丝难以接受之色。
随即,她转头偷偷看了眼赵旸,眼见赵旸亦是端着茶碗目瞪口呆,且脸上的嫌弃之色更浓,她心下腾地便来了火气。
她当然可以嫌弃那家伙,可那家伙凭什么嫌弃他?!
“公主,要不叫他们别演了?”
眼见公主面色阴沉,满脸气怒,宫女丁兰在旁小声道。
“别。”公主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喊住,旋即缩起双腿,双手环抱小腿,脑袋搁在膝盖上,双目瞧着台上。
“再……再看看。”她小声道。
此时她脸上,闪过一阵复杂的神色,诸如困惑、羞涩、恼怒以及沉思等,一时间竟浮现众多神情。
直至整场戏演完,戏中的“赵旸”通过“官家”的考验,得偿所愿与“公主”结成良缘,随后辞官隐居,双双不问世事,在台下观看的众人一片寂静。
虽说似类似剧情的戏文在当代其实极为常见,但,若主角是赵旸与公主,却让台下除了没移娜依的所有人都感觉违和。
就连苏八娘也似小女儿般撅起了嘴。
倒不是吃公主的醋,她只是不满于这整场戏居然没她的戏份。
那位邹坊主难道不知她才是她表哥要明媒正娶的正室么?
好吧,或许公主也是,但那也得排在她后面吧?怎能整场戏都没有她的戏份?哪怕出来亮个相也好呀。
事实上还真是,邹谈还真不清楚赵旸与苏八娘已有婚约,以至于在他看来,一位才华横溢的少年郎,与一位公主,正合适。
岁数也合适。
而此刻眼见台下众人一片寂静,他也难免有些惶恐不安。
莫不是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