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既哭成这样,多半是没什么事了,于是王洙、吴充、鞠真卿等人纷纷悄然退离,将收拾善后的事全交给赵旸。
谁叫他能制住公主呢?
甚至连刘永年与王道卿二人亦作势要离开。
不是,您两位都是专门负责保护公主的左右千牛卫大将军呀,就这么走了?
“君锡兄?道卿兄?”赵旸端着茶表情古怪地喊住。
刘永年回头一瞧赵旸,讪笑道:“此番辛苦景行,来日我当置酒慰劳。”
说罢,他给王道卿使了个眼色,二人就这么离开了,以至于屋内只剩下公主与其身边近侍,及赵旸、苏八娘、没移娜依、王中正等人。
“真是人嫌狗憎啊……”
眼瞅着王洙、刘永年等人避之不及般纷纷离去,赵旸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兴许是听到了他的感慨,且多半也猜到赵旸是在说他,正在嚎嚎大哭的公主努力遏制悲伤,一边抽泣一边哽咽着道:“你……你才人嫌……人嫌狗憎哩!呜呜呜……”
“你还知道是说你啊?”赵旸讥嘲道:“若非你那公主的头衔,你看谁会来管你?”
“表哥。”苏八娘轻轻拍了下赵旸的手臂,随即移步到公主身旁,虽稍有迟疑,但最终还是轻轻拍着公主的背安抚道:“好了好了,公主不哭了……”
可能是因为之前触碰公主受了伤,她这回格外谨慎。
然而这回公主却并未推开她,只是瞪着她,一边抽泣一边道:“你……你当我是三……三岁小儿呐?”
“呃……”苏八娘面露尴尬。
其实她也并不会哄人,毕竟她底下就两个弟弟,幼弟苏辙还好,大弟苏轼,那可是自小都不叫她省心,她不锤他就不错,还哄呢?
所幸公主也没再计较,只是一脸不服,带着抽泣与哽咽与赵旸说话,但由于咬字不清,众人听着都费力。
“听不懂,说人话。”
“你……”公主闻言再度化身为鼓风机,气得小脸鼓起、胸口一阵起伏。
见此,丁兰亦忙上前一起安抚公主,与苏八娘二人一个揉胸一个拍背,连番哄劝,这才稍稍纾解公主心中郁气,说话也再度变得清晰了些:“我、我知道你在吓唬、吓唬我,其实你也、你也怕死……你怕我死了牵累你等。那王洙、吴充几人,你等其实都怕死……”
听闻此言,赵旸并不意外于公主猜到了他的意图,毕竟哪怕是在他看来,这位公主也只是蠢笨,又并非痴呆,如此浅显的事哪能瞧不出来?
他也不反驳公主的说辞,淡然道:“这世人有几个不怕死的?”
他话还没说完呢,就见公主梗着脖子道:“我便不怕……”
说罢,她又心虚地小声补了一句:“只要死得不受痛苦,且死相也莫那般凄惨恐怖……”
赵旸没好气地瞥了眼她道:“你那是不怕死么?你那是无知!因无知才显无谓……”
“你说谁无知?”公主绷着脸反驳道。
“说你呐。”赵旸讥笑道:“你口口声声要死,然可曾仔细想过?你可想过若你不幸死了,官家是何感受?苗淑仪是何感受?”
“……”公主面色一僵,梗着的脖子亦不禁软了下去。
见此,赵旸冷哼一声,继续带着讥笑道:“你若死了,那官家可就连一个子嗣也不复存在了,且此番痛失的,还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至于淑仪娘娘,她心中悲伤决计不亚于官家……或许你不记得了,据我所知,诞下你的次年,淑仪娘娘又为官家诞下你同母弟豫王赵昕,官家甚是欢喜,数次册封,直至满周岁时又册封寿国公,奈何豫王福浅,仅三岁便不幸夭折……”
“谁说我不记得了?”公主习惯性地反驳一句,随即陷入了沉思。
她依稀记得她四岁时,宫内确实办了一场丧事,祭奠的对象便是她弟弟豫王赵昕。
当然,这整件事的全貌,还是她七八岁时,有一日碰巧撞见她母亲苗淑仪在整理她弟弟豫王赵昕用过的襁褓时暗暗垂泪,一问之下才从母亲口中得知。
她甚至还记得,当时母亲紧紧抱住她,嘱咐她要好好长大成人。
若是连她也不幸死了,那母亲……
稍稍一想,公主便感觉心口紧缩,额前亦不觉冒汗。
瞥了眼公主,赵旸感觉他的话起到了效果,遂又加大力度:“……若公主不幸蚤薨,官家多半痛彻心扉,甚至无心朝政,介时朝中官员自然不能坐视,多半会劝官家再纳妃子,以求诞下皇子皇女。介时淑仪娘娘的处境暂且不论,且说官家……连唯一的女儿亦不幸蚤薨,官家多半会默许。若幸运,一年后新妃诞下皇子皇女,若果真再得皇女,鉴于官家对公主的疼爱,我猜官家或许会将公主的头衔赐予她,唤她为福康公主,以纪念公主……若是这位小公主顽劣那还好,反之若她较公主更为温和、孝顺、贤淑,更得官家欢心,久而久之,官家渐渐淡忘公主,介时再唤起福康二字,兴许率先想到的也是那位小公主……”
说到这里,赵旸瞄了一眼公主,似杀人诛心般幽幽道:“介时,公主可就连名字都没有了,就好似这世上从未有过公主这么一个人……”
“呀——!!”
一声凄厉的尖叫,公主推开身旁的苏八娘与丁兰,几步奔到榻旁,一头埋在被中,嚎嚎大哭不说,还一边哭一边奋力捶打被褥,随即又将被褥拽得乱糟糟。
“表哥……”苏八娘一脸哀怨地看向赵旸。
她与丁兰好不容易才将公主哄好,结果赵旸三言两语又把公主给吓哭了。
那不是要彻底断了这丫头寻死的念头嘛。
赵旸端着茶喝了一口,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
其实他就是在吓唬公主,这皇家又非民间百姓,哪有什么为了纪念就将夭折幼儿的名字传给新诞婴儿的事?
也就是公主对此一无所知,似王中正、梁怀吉等人,肯定知道这事断无可能。
当然,他们绝对不敢向公主透露真相、坏赵旸意图就是了。
这一回,苏八娘与丁兰等宫女足足哄了小一炷香工夫,这才将几近崩溃的公主哄好,扶着她坐在榻沿。
只见此时的公主,再也不复先前的骄傲,整个人都蔫了,坐在苏八娘与丁兰之间,一边被二人轻抚背脊低声安抚后,一边小幅度地啜泣,仿佛是谁家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不寻死了?”赵旸抿着茶水漫不经心般问道。
在苏八娘无奈且捎带埋怨的目光下,公主抬头气鼓鼓地看了眼赵旸,轻哼一声,拒绝回答。
见她一脸遭受巨大打击的模样,赵旸也不与她计较,放下手中茶碗自顾自道:“既然公主已断了寻死的念头,那咱们就可以正常对话了。眼下已是四月下旬,仍是农忙之期,一直要到五月下旬,大名府路境内百姓才能得以偷闲,换而言之,在此期间公主也无他事,安心歇养即可。……至于郭固口那场祭祀,将于六月举办,具体日期我尚未与王学士他们敲定,但大概是初五、初九、十三、十七、二十一、二十五、二十九这七日中的一日,当然公主也可以在这当中自行选择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