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他们坚信赵旸决计不会眼睁睁看着公主寻死,这毕竟是某种策略,怕是他们已忍不住要开口制止。
就在众人心急如焚之际,就在公主蓄好力即将要撞向墙壁的那一刻,赵旸突然发声:“慢着。”
此时正值公主呀地大叫一声,双脚刚一起步,闻言顿时气势一泄,没好气地喝道:“你又要做什么?”
说罢,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带着几分得意道:“你不是不信我敢撞么?怕了?哼!我若是有何不测,你等都得给我陪葬!”
赵旸也不理会公主的讥讽,慢条斯理道:“臣只是想提醒公主罢了。这撞墙寻死,可是个技术活,若非狠人,常人难以一撞即死,多是脑袋撞出个包,痛而不致死,白白受苦。若真有那狠人,双眼一闭狠狠撞去,撞地脑壳崩碎、脑浆迸裂,一命呜呼,那倒也爽快。最怕有些人,既有寻死之心,又心中眷恋,不干不脆,不能用尽全力,一撞之下未将自己撞死,却因为头部受损而不幸成为痴呆……公主可知何谓痴呆?”
“何谓痴呆?”公主好奇问道。
“便是指由于各种原因导致脑补受创之人,这些人往往只剩下七八岁甚至三四岁智力,生活无法自理,且也无法正常控制自身,平日里多是嘴歪眼斜、口淌涎水、步行蹒跚,不能自制,严重者甚至不知自己为谁,可谓世上之惨状。但愿公主不会落到这等下场,否则他人提及公主,或有人回答,福康公主,我知晓,便是那个嘴歪眼斜、口淌涎水的,介时公主一世清名,怕是毁于一旦。更有甚者,万一载入史料,后世万万千千的后人尽知公主变作那般……啧啧。”
“……”公主咽了咽唾沫,脸上闪过丝丝恐惧。
她长得可不丑,即便才十四虚岁,脸盘圆嘟嘟的尚未长开,但也依稀可以看出标致美人的雏形,真要她变成嘴歪眼斜、口淌涎水那模样,甚至于还叫他人得知,被后世人得知,那简直比死还难受。
而另一边赵旸兴许还嫌不够,再次慢条斯理道:“事实上,这还算是好的……”
“这还算好?”公主下意识搭茬,一脸难以认同之色。
“当然。”赵旸看了她一眼,继续讲述道:“较痴呆更为凄惨的,便是不幸瘫痪。我等头颅与身体相连之处,称之为颈,颈内有骨,称为颈椎,与身上脊椎相连。而人全身最硬的便是头颅前侧颅骨,颈椎远不如它坚硬结实,万一公主一撞之下未将自己撞死,反将颈椎重创甚至撞断,那可就惨了,介时公主头颅以下部位皆丧失知觉,手不能抬、脚不能动,甚至连转动头颅都办不到,日常生活皆要靠人照料。到时候吃饭穿衣的也就罢了,难在清洗身体以及排泄体内多余秽物……我是说出恭。”
“……”公主脸微微一红,但却没有出声。
“先说清洗身子吧,介时公主全身瘫痪,自然不好沐浴,最多就是叫宫女擦洗身体,然擦洗过的身体未等干透便捂在被褥上,时日一长,难免背上生疮,严重了还会流出浓水,恶臭难当……”
听着赵旸绘声绘色地讲述背疮的模样,公主只听得一阵恶心,忙抬袖捂嘴。
偏偏赵旸还不饶她,故意接着讲述:“再说出恭吧,有人时时照看,那还不叫艰难,最难的深更半夜,身旁并无侍从……我先前说过,一旦瘫痪,介时公主头部以下皆不在受你控制,换而言之,若是‘有了’,它便自行排除,泄在被褥上,若当时身旁有人照看倒还好,若是无人照看,怕是公主便要躺在那些秽物之上,与其同眠……当然,介时公主是感觉不到的,最多只能闻到一股恶臭……”
“不要再说了!”也不知是否是想象到自己落到那样局面时的惨状,公主尖叫一声捂住了耳朵。
此时就见赵旸微微一笑道:“臣并无恶意,只是想叫公主知道其中的风险,好了,公主可以撞墙寻死了。”
看着赵旸那恶意满满的笑容,公主气得肺都快炸了,她再愚笨也知道赵旸是在吓唬她,奈何这顿吓唬对她来说还确实管用。
她宁死都不愿落到那两种下场,生不如死不说,还要遭世人取笑。
愤恨之余,她看了看左右,随即仰着看着房梁道:“那我就吊死在此。”
说罢,她转头吩咐丁兰:“去取白绫来。”
丁兰请示般看向赵旸,此时她也看得出来这位小赵郎君是在用一种奇特的办法劝止公主,自然不复之前的急切与担忧。
“去啊。”赵旸点头允许,同时还交代了一句:“顺便替我带壶凉茶来。”
“是……”
丁兰表情古怪地去了,经过气鼓鼓瞪着赵旸的公主身旁。
期间,王洙等人也未做阻拦,毕竟丁兰都看得出来的事,他们这些人精又岂会看不出来。
半晌,丁兰取来了白绫,另一名宫女也端来了一壶茶水。
公主接过白绫后,颐指气使地使唤梁怀吉与几名宫女挪动桌子,又将一张凳子架在桌上,随即便叫一名高个的宫女踩着桌上的凳子,将白绫挂在横梁上。
对此赵旸无动于衷,看也不看身旁的公主,提着茶壶对站在门口的王洙几人道:“诸位?”
“赵都御史自便即可。”
吴充笑呵呵地回应赵旸。
此时的他,毫不担忧正准备悬梁自尽的公主,正饶有兴致地等着赵旸再行吓唬公主。
“那就偏诸位了。”
赵旸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品茶,一边仰头看向那名登高将白绫挂上的宫女。
此时他转头对公主道:“知道吊死鬼么?”
“什么?”公主绷着脸回应。
“就是那种戏曲中尚出现的吊死鬼,拖着长舌头的那种……”
公主摇摇头。
“连这也不知晓?”赵旸一脸嫌弃。
公主又羞又怒,愤愤道:“我又没看过你所说的那些戏曲,我哪知道你所说的吊死鬼长什么样?”
听到这话,赵旸稍有些同情,随口道:“回头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公主似不敢相信般眨眨眼,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轻轻应了一声:“……哦。”
喂喂……
从旁王洙、吴充等人看到这一幕都快憋不住笑了,一脸哭笑不得。
好在此时那名宫女从桌上下来,患得患失般小声道:“公主,赵都御史,白绫挂好了……”
这一句好似什么讯号,使赵旸与公主又恢复到了之前那般对峙的模样。
只见赵旸咳嗽一声,继续方才的话题道:“所谓吊死鬼,顾名思义便是悬梁自尽之人死后变做的鬼,为何总之拖着长长的舌头呢?只因人悬梁自尽时,白绫勒住喉部,叫人不自觉地想吐出舌头……莫说臣未事先提醒公主,这悬梁自尽,可比撞墙寻死难受多了,撞墙若撞得恰到好处,人登时一命呜呼,也未必都多痛苦,然悬梁自尽,却是痛苦十倍……公主若是不信,可以尝试憋气,感受一下那种肺腔仿佛要炸开的痛苦……”
“……”公主看了眼赵旸,不信邪地尝试憋气。
结果自然不必多说,仅二十几息,公主便憋地脸盘涨红,脑门冒汗,饶是她还想坚持却也坚持不住,当即大口喘着粗气,眼中也流露几丝惧怕。
“那我便服毒自尽!”
悬梁不成的公主立马就改了主意,吩咐在旁的丁兰:“去取这天下最毒的毒药来,我要服毒自尽!”
又要去?
丁兰面露难色,毕竟她才来回跑了一趟,更何况她根本不知哪里有这天底下最毒的毒药。
迟疑之际,她小心翼翼地对公主道:“奴婢实在不知何处有公主所需的毒药,不若先听听赵都御史的看法?”
她也是摸着规律了,无论公主想出什么寻死的办法,那位赵都御史总能吓唬住公主,既然如此,何不提前叫赵都御史吓唬一番,这样她就不必再多跑一趟了。
赵旸自然也看出了丁兰的小算盘,好笑之余却也不揭露,面朝公主道:“服药自尽啊,这却是一个好主意,若是药力够猛,人也未必会有多遭罪,就是死相颇惨,介时面色发白、嘴唇发紫,兼七窍流血……若是白昼间还好,若是夜里,怕是自己死了连带着无辜旁人也要被吓死,白白多一笔孽债。”
“那……那我投河!这后苑不是正好有湖么,我投湖自尽!”
“投水自尽还不如服药呢!这投水自尽的痛苦不亚于悬梁,且死相凄惨亦远胜服药……公主可知那些投水自尽之人,待其尸身漂起于水上时是个模样?全身浮肿、面目全非,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听着赵旸绘声绘色地讲述人溺死后的惨状,公主吓地面色发白,直咽唾沫。
年仅十四的她,对于生死其实尚未有一个直观的认知,若是先前赵旸不及时喊住,这丫头真有可能一时怄气撞墙而死,但同样这个岁数的她,对于美丑已有认知,可不愿自己死相凄惨。
而赵旸就抓住这一点,无论公主提出什么寻死的途径,他便一阵吓唬,果然吓唬住了公主。
见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无计可施的公主自知无法再要挟赵旸等人,又因臀处的痛意导致委屈再度涌上心头,当即眼眶一红,嘴一瘪,竟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嚎嚎大哭,泪如雨下。
一时间,屋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赵旸,尽管没人发声,但那十几二十几道或多或少夹杂着责怪的目光,饶是赵旸也有些抵不住。
这叫他不禁有种错觉,就仿佛他在欺负公主,将公主欺负到这等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