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年面露为难之色。
他哪里会不明白杨景宗的意思,这厮所谓的“好事”,就是打着朝廷的名义捞钱。
之前在澶州捞了三千余贯,这回还想要捞更多,非但想借祭祀名义捞钱,还打起了公使钱的主意——公主出行,按例是途径州县先垫开支,之后再由朝廷下拨钱款,或直接以减免税收的方式划除。
杨景宗死死拽着护行公主队伍“主使”的位子不松手,至今不肯放手承认赵旸才是“祭祀河渎”的实际总管,不就是为了大把捞钱么?
这种明目张胆贪污朝廷钱财的行为,但凡是个正直的官员都不能容忍,赵旸又岂会默许?
别说赵旸肯定不会视若无睹,刘永年自己都不愿为这事给杨景宗传话。
此时,梁怀吉匆匆而来,朝三人行礼道:“公主欲见杨留后……”
杨景宗大为得意,而刘永年与王道卿只是神色怪异地打量梁怀吉,却也没说什么。
刘、王二人之所以如此,无非就是因为那陈守吉几人挨了四十军仗后几近瘫痪,根本不能自理,而这梁怀吉,却因坦诚而侥幸避免了这一灾,此刻居然还能行动自如,代公主前来传令。
那位小赵郎君可真是一位性情中人,憎恶分明。
不过,这个梁怀吉居然还能得到公主信任,这倒也是稀奇……
眼见刘永年与王道卿神色怪异地打量自己,梁怀吉大致也能猜到几分。
然而事实上他很清楚,公主对他的信任已远不如当初,只不过目前公主身边的宦官,除了他就只剩下仁守忠手下那几名小宦官——用仁守忠的人,那还不如用他呢。
当然在用他之前,公主也是将他好好审了一番。
那是在那位小赵郎君离开之后,公主气呼呼地回到主卧,先是趴在被褥上哭了片刻,随即恨恨地捶打折叠好的被子,这无疑是将被子视作了那位小赵郎君。
对此,当时侍立在旁的梁怀吉也是见怪不怪。
当初还在宫内时,每当公主因那位张贵妃向官家告状而遭官家训斥责罚时,回到寝阁之后,也多是以这种方式发泄,双拳捶打被褥,仿佛恨不得捶烂张贵妃那张美艳的面孔,他都见怪不怪了。
直到发泄了一通后,公主才转头看向他,开口质问:“守吉他们被那赵旸打地难以行走,为何你安然无恙?”
梁怀吉也不隐瞒,如实道:“大概是赵都御史暗中叫人手下留情了。”
说着,他便将此前与赵旸的对话告知公主。
公主听罢惊疑不定,盯着梁怀吉半响才问道:“怀吉,你可也会向那任守忠般背叛我?”
若在以往,梁怀吉必然是趁机表现忠诚,可在经历过这些之后,他也明白了一个事实,即公主未必能护他们周全,若是他再像曾经那般一味地迎合公主,万一惹出什么祸事来,陈守吉几人就是下场。
因此,他斟酌着道:“只要公主不嫌弃,奴愿毕生伺候公主,只是……奴恐怕不能再像曾经那般一味迎合公主……对的事,奴万死不辞,但若是不好的事,奴……唯有誓死阻拦。望公主见谅。”
公主听罢气得小脸涨红,但片刻后又逐渐平复,毕竟梁怀吉这话其实也没大错,只不过她一时不能接受这种转变,认可梁怀吉有保留地效忠她罢了。
若是她此刻还在宫内,这梁怀吉必然会被她逐离,之后再重新叫入内内省派人就是了。
可惜这会儿她在大名府,身边除了一干宫女,宦官就只剩下这梁怀吉以及任守忠手下那几名小宦官——单看任守忠手下那名小宦官看她时那种敢怒不敢言的态度,那还不如姑且留着这梁怀吉继续在身边使唤呢。
似这般,梁怀吉最终还是勉强得到了公主最起码的信任,留在了公主身旁。
少顷,梁怀吉领着杨景宗来到公主的寝卧间。
按理除了近侍,任何人都不得擅入公主的寝卧间,只不过今日情况特殊,公主被赵旸教训一顿后内心气愤沮丧,窝在寝卧室内不肯出来,直到听说杨景宗为她遭那赵旸羞辱一事打抱不平,这才叫人召见杨景宗。
而杨景宗在得王道卿告诫后,见梁怀吉将他领入公主的寝卧间也是吓了一跳,所幸屋内除了公主以外,一干宫女都在,否则他真不敢呆下去。
他好女色不假,但对眼前这位可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但凡敢有半点心思,怕是官家都饶不了他。
稍后二人见面后,公主倾述委屈,将赵旸如何羞辱他通通告知杨景宗。
杨景宗面上气愤填膺,实则……波澜不惊。
毕竟哪怕是在他看来,赵旸此番教训也不算出格,硬要说有什么出格,也就是将公主拽回那是值得推敲。
可问题是公主犯的过错更大啊,无缘无故叫身边人殴打一名都知,若是寻常宗室,都该被关到宗正寺或大宗正寺接受处罚了,哪里能随便训斥两句就能揭过的?
归根到底,还是这位公主以往太过于骄纵。
当然,这事他也就是在心中想想,可不敢揭破,毕竟他还指望着结好公主,使他下半辈子以及他的儿孙也能受到这位公主的泽被呢——虽然就目前看来,这位公主好似生性凉薄,是个薄情之人。
就在杨景宗暗自思忖之际,忽听公主道:“我有要事与二叔商量,你等暂且退下。”
不说屋内那众多宫女面面相觑,杨景宗也是吓了一跳。
此番进入公主寝卧已属出格,若公主再屏退左右,那他可真不敢再呆下去了。
所幸此时梁怀吉率先开口示意那些宫女:“不必避退。”
“梁怀吉!”公主双目睁圆斥道。
遭喝斥的梁怀吉面不改色,朝公主拱手道:“公主在寝居接见杨留后已实属不应,为公主名誉着想,恕我等不能轻离。”
杨宗景也是连忙点头附和:“对对。”
公主显然也明白其中道理,纠结道:“可……可有要事与叔公商量……”
还要事……
梁怀吉心下暗暗摇头,直言不讳道:“若公主所谓要事,指的是要与杨留守商量,如何使赵都御史为难,我劝公主莫要这么做。”
公主怒不可遏,再次喝令屋内众人退下,奈何屋内一众宫女与梁怀吉皆不听从——关乎公主名誉这种大事,他们哪敢放任公主胡来?万一传出什么谣言,最后担责的还不是他们?
连连下令几回却见众人都不听从,公主心下气愤,又感觉丢了面子,最终一头埋入被褥中,赌气不再说话。
见此,杨景宗在与梁怀吉面面相觑之余,也是趁机告退。
之前他还因为公主召见而沾沾自喜,结果来到公主寝卧间才感觉情况不对。
不说此刻的公主,实在不是巴结的好机会,单说那赵旸,他杨景宗虽与那赵旸几次发生冲突,但也还未到想要彻底撕破脸的地步。
当然,这是基于他已知晓那赵旸在官家心中的地位与受宠程度,若是换做旁人,他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当晚,赵旸便收到了消息,称公主将自己锁在寝卧,闭门不出,也不用饭,梁怀吉与一干宫女苦劝不从。
这是要以绝食抗议?
早料到公主绝对不会就此罢休的赵旸,得知此事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