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试验屯田的田地从何而来,远的不说,就说淇水第一、第二监,大名监等等,那几处马监每一处都至少有三四千顷的耕田,足够赵旸用来安顿厢兵作为试验。
至于那些马监是否乐意,那可由不得他们。
鉴于上述马监此前被包拯审查出众多问题,气得包拯一怒之下上疏撤销举国马监,险些给宋国效率低下、混乱不堪的马政来一个釜底抽薪,最后还是范仲淹、韩琦等人力劝,才保住马政,保下那些个马监,以至于当前无论河南、河北监牧使司的官员,亦或是各马监直接参与管理的官吏与厢兵,都无资格就此事表达意见,谁抗命不从便撸掉官职,就这么简单。
因此对于赵旸而言,最大的问题仍然在于那两万余厢兵是否愿意改做屯田兵,自食其力。
是故在召来孙孚等一干河东厢兵的指挥使后,赵旸也不做欺瞒,实实在在地跟这些人算了一笔账:“……十亩田地年产粮约在十五石至二十石之间,而据我所知,一人全年口粮所费大概三到四石,算上其他必要开销,八、九、十石亦绰绰有余,甚至还有不少余钱尝尝酒肉滋味……同样的田地,若在他人手中,甚至还要为此缴税,然朝廷宽待你等厢军,最多只取一成作为为你等提供各种器械工具的花费,余下九成你等可以自用,若有余粮,朝廷三司也会专门派人接受,以一个介时彼此都能接受的价格购入粮食,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你等愿意自食其力,朝廷也愿意提供助力,不知你等意下如何?”
兴许是昨日遭到赵旸警告的关系,今日那孙孚显得颇为低调,待赵旸开口询问后也不立即作答。
见此,赵旸遂将目光转向其余十来名指挥使,面露微笑之余,也在暗暗打量这些人的面相。
奈何据他暗中观察,这十几名指挥使似乎尽是些目光闪烁之辈,一副奸猾狡智之相,赵旸打量许久也没找到一个看上去老实可靠的。
想来老实可靠的,早已被韩琦及河东安抚使王拱辰充入侍卫马步司禁军了,剩下一群渣渣,打发来他赵旸这边,为此赵旸心下也是忍不住再次暗骂。
当然,奸猾狡智也意味着这帮人能迅速抓住这项改革中立于他们的部分,这不,当即就有一个叫做葛单的人开口试探:“敢问赵都御史,之前您说军管,却不知改做屯团兵团后,是朝廷派人出任指挥,亦或是复由我等统管?”
仅一句话,周遭十几名厢军指挥无不紧张看向赵旸,竖起耳朵等着赵旸下文,包括默不作声的孙孚。
眼见这帮人一个个紧张非常,生怕因此失去权力,赵旸心下着实感觉可笑、可悲。
事实上在许多禁军武官眼里,厢军就是一个粪坑,大多是宁可在禁军当都头,也不愿到厢军中当指挥使,可笑眼前这些人却在为了那点权力而紧张异常,仿佛害怕朝廷派人与他们争食,就这点格局,若非厢军改革也是朝廷目前一项重要政事,赵旸实在懒得跟这帮人打交道。
暗自冷笑之余,赵旸不动声色道:“朝廷派人监管亦可,你等自行监管亦可,这并非什么大事。关键在于,介时朝廷会另设两个职位,一人为督军,考核你等治军管理,并巡查是否有扰民违禁之举;另一人为顾问,负责协助你等务农。在务农之事上,介时哪怕你等自为指挥使,也必须听其号令,否则若年产减收,厢兵滋生怨恨,你等也难逃干系。除此以外,并无禁忌。”
众厢兵指挥使听罢似是有些意动,频频相互交换目光,暗中交流意见。
赵旸自然明白这些人心中所想,无非就是敏锐捕捉到了其中利益,正在相互验证而已。
似这等龃龉之事,他懒得去计较,也懒得挑明。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既要军管,就免不了要叫这帮人去管底下的厢兵,若是朝廷专门派人,一来被委派的人选未必乐意,二来,这帮人肯定要暗中生事,如此索性不管不顾,只抓监督与顾问两项——若介时这些人实在捞地过分,激起底下厢兵怨气,到时候正好名正言顺将其免职问罪。
至于这群人日后管理厢兵管理地如何,那其实也并非赵旸或朝廷值得费心考虑的事,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朝廷叫这些厢兵自食其力,其实也是变相地叫其自生自灭,只要这些厢兵不扰民,哪怕介时内斗厉害,赵旸或朝廷也多半不会去理会。
总而言之,朝廷只求以最小的代价甩掉这个包袱及累赘,仅此而已。
少顷,另一人开口试探道:“赵都御史,一人仅十亩,是否过于少了些?若增为二十亩,想来底下弟兄必然答应。”
“呵。”赵旸闻言嗤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一人十亩,乃三司及朝中学士经过反复计算所得,你等大可去询问各地农夫,想来他们必然会告知诸位,这个待遇绝对宽裕。此份额乃朝廷所定,我亦无能为力,若诸位仍嫌不足,也可以选做役卒……当前朝廷所征役夫,单日工酬五文,月酬一百五十文,不计吃住;我给你等月酬二百五十文,不计吃住……”
一众厢兵指挥闻言个个色变。
一边是单人给十亩地,自食其力,一边是月酬二百五十文,不计吃住,以这些人奸猾狡智,自然想得到前者待遇远远超过后者,甚至还可以有额外的好处可得——毕竟作为屯田兵,手下厢兵所得实际也先经过他们之手,可以做些动作;若是作为役兵,眼前这位过分年轻的赵都御史已明确给出了“单人月酬二百五十文”的薪酬,纵使他们作为指挥有些许额外的贴补,综合所得也必然远远不如作为屯田兵。
“可否容我等考虑几日……我是说与底下弟兄们商量一番。”另一名厢兵指挥试探道。
对此赵旸也不着急,微微点头后做了一个“请自便”的手势道:“既如此,你等且回去与手下人商议,两日后我等再议。”
说话间,他瞥了眼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孙孚,不过倒也没说什么,更未奚落。
一众厢兵指挥使心领神会,纷纷起身向赵旸告别,包括那孙孚。
在目视这些人离开后,王中正带着几许顾虑问赵旸道:“郎君以为这些人会作何选择?”
赵旸平淡道:“若无差错,按理是改做屯田兵对他们更为有利,如此朝廷省心,我也省心……”
说着,他又回想起适才那孙孚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低调表现,心下忍不住冷笑两声。
他隐隐能够感觉地出,那孙孚与其余那一干厢军的指挥使,在各自所求利益面前,好似也并非一路。
其余厢兵指挥看似野心不大,一个屯田指挥基本就能打发,而那孙孚,似乎野心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