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赵旸便带着王中正、王明等一干人,在种谔率几名天武军禁兵的护卫下,由刘永年领着来到福康公主的玉辂前。
辂即大车,也可称之为辇,以制车材质不同,自周朝起便分五等,即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其中象辂、木辂虽亲王及世子也可用,但基本都是作为君主车驾。
而此番福康公主代官家赴河北祭祀黄河,乘坐的乃是规格最高的玉辂,也可称做玉辇,其以青玉装饰车衡、轭首,辅以黄金、宝玉,可谓价值连城。
虽说这大概是因为福康公主代官家赴河北祭祀黄河的缘故,但反过来亦足以证明官家对这位公主的偏宠——毕竟是唯一的女儿及子嗣。
待赵旸走到玉辇前时,玉辇前侧用以挡风的皮革已卷起,露出似薄纱般的纱帘,透过纱帘,赵旸可以望见车内坐有一个娇小的身影,大抵便是那位福康公主。
微吐一口气,赵旸拱手作揖,朗声道:“臣总理黄河司都御史赵旸,拜见福康公主。”
高喊一声,车内毫无动静。
侍立在侧的刘永年眉头一皱,唯恐横生枝节,忙代赵旸向车内道:“公主,赵都御史来了。”
然而车内还是没有反应。
连刘永年的面子都不好使?
转头瞥见刘永年面露窘迫,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恼意,赵旸心下直摇头。
须知刘永年非但是官家亲信,其本人也是智勇双全、文武俱佳,绝对称得上是值得结交笼络,然而眼前这位公主却为了针对他赵旸,连刘永年的面子也不给,就这份刁蛮无礼,难怪历史上仁宗驾崩,这位公主遭李家欺负时,曾受仁宗恩泽的臣子竟无一人相帮。
要知道仁宗待臣民极为宽容仁慈,感他恩情的臣民不计其数,单以京师举例,据称“罢市巷哭,数日不绝,虽乞丐与小儿,皆焚纸钱哭于大内之前”,至此地步,然而其最恩宠的女儿,也就是眼前这位公主,最后却落得个那般下场,只能说这位公主实在是太过任性。
暗暗摇头之余,赵旸转身作势要走。
如他所料,他刚一转身,车内便传出了那位公主的呵斥:“赵旸,你去何处?!”
赵旸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摊摊手道:“自然是回我总理黄河司驻地了。”
车内的公主斥道:“未经我准许,你岂敢擅自离开?!”
赵旸轻笑两声,毫不在意道:“我乃总理黄河司都御史,本职乃是治理黄河,又非专职供奉公主,此番率人来迎,已尽做臣本分,岂料公主视我于无物,无礼相待,我不离开,还在此作甚?”
话音刚落,便见公主车辇旁有一名小宦官出声道:“然朝廷所制诏书,却是命赵都御史全权负责公主祭祀一事,赵都御史撇下公主,便是抗旨不遵。”
“……”赵旸瞥了眼那名年纪好似与他相仿甚至可能还小两岁的小宦官,哂笑道:“去告我。”
“什么?”那名小宦官面色一滞,好似有些难以置信。
见此,赵旸又解释了一遍:“我是说,大可去官家面前告我。”
“……”那名小宦官闻言面露惊骇之色,转头看向刘永年。
刘永年冷哼一声,心下暗骂:这会儿记起我了?
心下冷笑的他,索性就当没看到。
他本心自然是不愿横生枝节,但若是实在无法避免公主与那位小赵郎君的争执,他两不相帮,事后官家总不能怪他。
“站住!”
车内再次传出公主的呵斥。
再次作势要走的赵旸扭头瞥了眼车辇,这回也行礼都省了,带着几分讥讽道:“公主还有何指教?”
寂静片刻,车内传出公主恼怒的声音:“你若敢走,我便不去大名府了!”
“哈。”赵旸咧嘴一笑,一脸嘲弄回道:“公主去不去大名府,祭不祭黄河,与我有何关系?此乃官家藉慰河北数十上百万受灾百姓之举,公主不去,只会叫官家声誉受损,连带着官家对公主的恩宠,或也会受此影响,与我何干?不如公主就此回汴京吧,我也好省些工夫干些正事。……告辞。”
说罢,赵旸转身就要走。
此时玉辇内那位公主终于慌了,她最怕的便是不再受其父宠爱,若失去了当今官家的宠爱,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公主。
“拦住他!左右卫士何在?!”车辇内传出公主惊慌失措的声音。
时天武第一军副指挥吴冲、捧日第一军副指挥吕宏皆在旁,眼见赵旸作势要走,吴冲犹豫一下,伸手拦下身旁的禁兵。
期间,赵旸也注意到了吴冲,朝其微微点了点头作为招呼。
天武军左右三厢的指挥使、副指挥,包括营一级的指挥使,那可是跟赵旸吃过酒的,尤其是这个吴冲,去年年末那晚赵旸还在矾楼摆宴叫种谔宴请众人呢,兼之赵旸如今又是其天武军的旗帜人物,吴冲怎会与这位作对?
除非官家亲口下令,否则谁也无法令天武军对这位小赵郎君不利。
包括公主。
从旁,捧日第一军副指挥吕宏见吴冲公然违抗公主命令,一动不动,他也不动。
毕竟都是殿前司禁军,曾经作为步军的天武军,与作为骑兵的捧日军本来关系便不错,如今天武军出了赵旸这等人物,以致天武军在“上四军”的地位大大提高,超越捧日军隐隐成为诸禁军之首,捧日军团固然羡慕嫉妒,但也不见得就要嫉恨。
他们都是骑兵,天武军那群家伙就算通通改做骑马步兵,难道就能取代他们这些骑兵?
无稽之谈!
简单说,只要跟这位小赵郎君打好关系,他捧日军纵使无法超过天武军,也必然会好过其他禁军,包括侍卫马步司的龙卫军与神卫军。
要知道他捧日军现今就有两营、足足八百骑兵在这位小赵郎君麾下呢,甚至于根据最新消息,还有一千六百、足足四个营的他捧日军骑兵将临时调至这位小赵郎君麾下。
如此情形下他若敢出面,听命于公主与这位小赵郎君作对,估计他在捧日军内部也干到头了。
至于违抗公主命令……有天武军的吴冲顶在前头,怕什么?
想到这些,吕宏也不动。
在吴冲与吕宏这两位军副指挥使的暗中命令下,公主车辇旁数百乃至近千天武军与捧日军,竟无一人出面阻拦赵旸。
这景象,饶是刘永年都为之惊诧,惊讶于赵旸在天武军与捧日军心中的地位之高,竟能叫这些禁军对公主的命令置若罔闻。
当然,惊诧归惊诧,他也没动弹,就那么目视赵旸离开。
见此情形,福康公主愈发惊慌,甚至顾不得摆公主的架子,撩起纱帘催促一众禁军:“都站着做什么?快拦下那赵旸!”
然而,此地的天武军与捧日军,仍旧一动不动。
期间,倒是有另一拨人动了,即公主身旁那一干宦官,为首一老一小,小的那个正是方才出声的那名小宦官。
只见他与另一名老宦官带着一干宦官快步抢到赵旸跟前,挡住了赵旸去路,拱手作揖正色对赵旸道:“赵都御史且慢!”
前路被挡,赵旸停下脚步,双目审视跟前那名小宦官,平淡道:“麻烦让路。”
话音刚落,他身后王明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那名小宦官,怒斥一声:“滚开!”
其实他一眼就看出对面这些宦官也是入内内省的,甚至于这些宦官,观服饰品秩似乎还不低,但那又怎样?
那名小宦官年纪还小,力气自然不如王明,被王明一把腿地连连后退,然而这小子却也倔,再次挡在赵旸跟前,拱手作揖正色道:“请赵都御史回公主处!公主还有话尚未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