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怎么回事？”
少顷，在李昭亮拜见公主之际，赵旸朝着杨景宗努努嘴，询问刘永年与王道卿。
刘永年苦笑着低声道：“此番本该是王公为主使，护同公主而来，奈何王公最近身体不豫……”
“王公身体不豫？”
赵旸吃惊地看向王道卿。
其实他与王贻永交情也就一般，只是基于王道卿与他亲善，故才表现地如此上心。
“据家父言，乃是当年跟随太宗出征时留下的隐患，多年沉疴了，加之年势渐高，难以根除，偶尔病发，双腿酸楚难以行走……”王道卿轻叹一声。
据他描述，赵旸猜测可能是陈年风湿之类的顽疾。
当然，多半还伴有其他一些病灶，毕竟王贻永作为宋太宗的女婿，也早已年过六旬，这个岁数出现什么病灶都不奇怪。
“我竟不知。”赵旸轻叹道：“若早知此事，我可请高枢相一同拜会王公，为王公诊治，高枢相精于医术……”
“景行有心了。”王道卿表情古怪地反过来宽慰：“家父有官家特遣御药院的宦医诊治，还赐了许多补药，兼之又是多年沉疴，然并不致命，歇养一阵便可逐渐恢复……”
即便他也是外戚，其实也不愿跟高若讷那等人来往，免得名誉受损，没想到赵旸却毫不在意。
解释罢父亲的病情之后，王道卿压低几分声音，说起了有关杨景宗的事：“当时家父卧病不能行走，无法护送公主，彼时也不知他从哪得知的消息，向官家主动请缨，一番软磨硬泡，终是叫官家任他为使……”
“哈？”赵旸表情古怪道：“官家这就答应了？”
或许是猜到了赵旸心中想法，刘永年低声解释道：“他终归是杨太妃堂弟，若非这层关系，凭他历来惹是生非，如今又岂能居豪宅，享尽奢华？”
赵旸微微皱眉，低声道：“我知杨太妃乃官家养母，可……”
仿佛是猜到了赵旸心中所想，刘永年摇头道：“官家对杨太妃的感情，甚于章献明肃太后……”
他口中章献明肃太后，即太后刘娥，他在提及这位时，神态亦难免有些古怪。
毕竟昔日若非生活所迫，那位刘太后极有可能就是他父亲的母亲，即他祖母。
当然，事实上刘太后对他父亲刘从德以及他叔叔刘从广，亦向来是视若己出，包括对他，也是视同孙儿——恰恰也因为这，刘永年在提到这位太后时，心情也是颇有些复杂。
他低声向赵旸透露道：“我记事时，家父已不幸早逝，然我听我叔提过，章献明肃太后待我父与我叔，视若己出不佳，却也颇为严格，若有过错，绝不姑息，当时多赖杨太妃在旁劝说，方能免去一些责罚。想来太后教导官家，亦是如此。”
据刘永年所述，赵旸大致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含义，即刘太后教育晚辈极为严格，而杨太妃性宽仁慈，时常在旁劝说，故官家对杨太妃的感情，甚至还要深于刘太后。
再说句有违常伦的话，其实官家自幼不缺母爱，李宸妃没能给他的，杨太妃都给予了他，因此也难怪官家事后在得知李宸妃才是他生母后，才会觉得亏欠生母——但也仅仅只是觉得亏欠生母，并无碍于他对杨太妃的感情。
毕竟刘太后身故之后，官家立马便得知了生母的真相，而当时杨太妃可还在世呢，官家仍是一无既往唤其为“小娘娘”，无损母子之情，直到景祐三年（1036年）时杨太妃过世。
正因为与养母的感情犹如生母一般，官家才会对杨太妃的堂弟杨景宗格外照拂，屡屡姑息其过错，不忍责罚。否则就凭杨景宗迄今为止犯下的那些过错甚至罪行，流放亦不为过，又岂能安居汴京的豪宅，日日与乐坊女饮酒作乐，沉迷于酒色？
而这也是刘永年与王道卿皆为外戚，却也不怎么敢忤逆杨景宗的原因。
听罢这些，赵旸恍然大悟。
说实话，他方才对那杨景宗确实起了杀心，毕竟这会儿他饥肠辘辘、身心疲惫，心情本就暴躁，兼之那杨景宗又狂妄无礼，一言不合居然作势要拿马鞭抽他。
当时他心中就打定主意，只要这厮那一鞭敢抽下来，就立马宰了这厮，回头再向官家告罪就是。
可如今听了刘永年一番表述，赵旸冷静下来想了想，那厮还真不能杀——其实也并非一定不能杀，即便他杀了那杨景宗，官家也不至于真的责罚他，只不过没有必要。
为一个泼皮，损及与官家的感情，又叫官家觉得愧对杨太妃，这也委实不太值。
当然，教训一番还是可以的，只要不损那厮性命即可。
瞥了眼远处的杨景宗，赵旸心下已经拿定了主意。
此时李昭亮已从公主车辇那边返回，朝赵旸几人而来。
观其面色，似乎有些不渝。
“李步军见过公主了？公主怎么说？”赵旸不动声色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
李昭亮瞥了眼刘永年、王道卿，及张士端、张士昌、张阅几人，勉强挤出几丝笑容夸赞道：“果有官家几分威仪，不愧为官家女也。”
这话就是说公主对你不假辞色、毫无恭敬之意呗？
赵旸嘴唇微抿，忍着笑一言不发。
张士端、张士昌、张阅几人显然也已经知晓他们那位侄女的秉性，面面相觑之余，一脸尴尬地朝着李昭亮拱了拱手，但却不敢明言——他们三人论关系确实是公主的表兄不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有资格规劝甚至说教那位公主。
要知道他们如今的官职，都是那位公主的母亲，同时也是他们的小姨苗淑仪为他们求得荫补，实在没什么底气在那位表妹面前摆什么表哥的架子。
顺带一提，这三人都是习进士，即通过了解试（乡试）、具有省试资格的士子。
赵旸的内弟苏轼，如今也可称为习进士，不过只管这一届。
眼见张士端、张士昌、张阅拱手施礼，面带歉意，李昭亮微微点头回应，也没说什么，毕竟他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不至于将对公主的不满迁怒到这几人身上。
只见他没好气地挤兑赵旸，作为赵旸方才揶揄他的报复：“赵都御史不去拜见公主？”
赵旸闻言哂笑道：“我就算了罢，公主可是恨我恨地紧呢。”
说话间，他目光投向在旁的刘永年与王道卿。
刘永年会意，轻笑道：“天色已不早，不如先就地扎营？”
他当然清楚福康公主与这位赵都御史生隙的始由，甚至于当时他叔叔刘从广还曾出面为李家求情呢。
此番他主动向赵旸示好，又有些突兀地提出互以表字相称，尽可能地与赵旸拉近关系，就是希望弥补赵旸与他叔叔刘从广的怨隙——虽说这事赵旸早就抛之脑后，但刘永年还是觉得不放心。
而王道卿，则是纯粹希望借此次机会，与赵旸建立友谊，这也是他父亲王贻永的嘱咐——毕竟前一阵子赵旸力保宋庠，甚至为此险些毁诺，朝中官员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