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为再度前往澶州做准备的同时，赵旸亦不忘年前对张贵妃的许诺，向官家提及张尧佐，建议将其召回。
官家显然大概也清楚赵旸为何会突然提及张尧佐，并未细问，只是问赵旸：“以何职召回？”
他之所以会有这一问，那是因为当前集贤相这个位子仍然空悬着，后宫某位张贵妃没少在这方面发力。
赵旸想了想道：“复为群牧使即可，正好上半年包老头回朝，叫他俩继续鼓捣马政去。……张尧佐施政不失兢业，然论才能嘛……怕是不如许多人，将其摆在相位，还不如叫高若讷上。”
“唔。”官家深以为然。
于是君臣二人很快有了默契，先确定集贤相人选，再由赵旸举荐召回张尧佐，省得张贵妃一直惦记着。
正月末，在赵旸即将前赴澶州前夕，朝中确立了集贤相人选，除赵旸举荐高若讷以外，其余朝中官员大多举荐庞籍。
最终，庞籍以众望所归夺此殊荣，以枢密使迁做集贤相，即同平章事兼集贤殿大学士，又兼枢密副使。
枢密使一职，则由原副职高若讷顶上。
至于枢密副使，官家则选定梁适。
为此庞籍亦在矾楼摆宴，邀请一众朝中同僚，作为庆贺。
宴席间，吕公绰私下对庞籍笑道：“此番若非赵都御史，庞相公怕是不止集贤相。”
这话什么意思，庞籍心中自然澄明。
毕竟朝中谁都清楚，此番若不是赵旸力保宋庠，宋庠最终怕是要落得一个被贬离京的下场，如此一来，他庞籍自然不是集贤相，而是史馆相，甚至再进一步，为昭文相。
可以说赵旸这一手，叫庞籍错失了成为昭文相的机会，甚至于之后数年，除非宋庠在施政上出现重大过错，否则，他基本无可能取代前者。
对此庞籍轻笑回道：“小赵郎君出现之前，二府三司诸公迁调频繁，长则一年、短则数月便要轮换，令底下官员无所适从，在位诸公心中亦是惶惶，不知今日在枢府，明日又在何处？似这般，又何来心思能安心施政？多亏小赵郎君稳定朝中人心，确定赏罚，日后唯施政不利方可免职，这又有何不好？”
吕公绰笑了笑，随即又道：“听说官家征询集贤相人选时，赵都御史举荐的乃是高若讷。”
“哈哈。”庞籍哈哈大笑，毫不在意。
他一听就猜到赵旸举荐高若讷是为了故意恶心某些人，倘若那位小赵郎君果真有这心思，最终能是他庞籍坐上集贤相这个位子？
宴席间，一众同僚纷纷为庞籍祝贺，包括赵旸，也包括高若讷。
眼见高若讷一脸羡慕，庞籍心下暗暗好笑。
这厮输就输在名声实在太差，否则有那位小赵郎君相助，又岂会始终无缘宰相？宋庠就是最佳的例子。
大概等到他们这些人都老死了，这厮才有机会。
也不对，毕竟朝中还有韩琦、富弼等一干年轻人呢，除非介时韩琦与富弼像此次的范仲淹与韩琦般被变法一事拖着，分身乏术，否则恐怕是没有机会。
庞籍素来行事低调，但其实对朝中某些事看得一清二楚。
祝贺罢庞籍，宴席间众人更多谈论的还是宋庠与宋祁兄弟的这场较量，这事在至少未来三年内恐怕都是热度不衰的话题，无数人为之好奇，宋庠所收学生苏轼，与宋祁所收学生苏辙，究竟谁更深一筹。
这事如今连赵旸都不敢断定，更何况是其他人。
庞籍的宴席过后，赵旸正式上疏，以“马政糜烂”为由，劝官家召张尧佐回京。
朝中听闻此事，殿中侍御史孙抃立即上疏阻扰此事，奏疏中虽未明确弹劾赵旸，但字里行间都在指责赵旸违禁，比如，赵旸之前也向张贵妃献了河北的特产。
所幸孙抃还未天真地以为，之前以类似事扳倒文彦博，此次便能扳倒赵旸。
果然，他这份奏疏被官家留中不发，非但连个回应都无，甚至官家于当日命制诰院下诏，迁张尧佐回京。
心中不忿的孙抃将此事告知蔡襄、王贽、吴育、杨察等一干台谏，希望众人与他联名上疏，却遭众人婉言拒绝。
王贽就不必说了，如今实为官家喉舌的他，那是绝不可能弹劾赵旸。
蔡襄与吴育，随着逐渐与赵旸接触，也渐渐发觉这位小赵郎君其实大多数时候还是讲规矩的，唯有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逾矩——就像之前那位小赵郎君带着两名内弟闯到贡院，也只是希望提前得知两名内弟是否通过乡试，而非强行要使其通过。
说来也颇有意思，由于赵旸之前屡屡逾矩，以至于朝中官员不自觉地对其降低了标准，若某件事赵旸只是稍稍逾矩，众人非但不以为然，甚至还觉得这位小郎君有逐渐改善的趋势。
这也是颇有意思。
换做其他人？哼哼，看看宋庠就知道了，若非赵旸保着，哪怕是疏于管教子侄这种与为相施政毫无关系的事，也能令其被贬。
要知道宋庠还是名义上的史馆相、实际上的昭文相呢！
可见，连当朝首相都不能有丝毫的逾矩，这便是自范仲淹归朝后，朝中台谏纠察百官的力度，隐隐有些过犹不及的趋势。
直至二月初，城外冰雪逐渐开始消融，天气也逐渐开始回暖，赵旸差不多也该动身前往澶州了。
与他同期离京的还有韩琦。
这位韩相公可要比赵旸辛苦地多，他还要继续走访全国剩下的那些个厢兵驻营，好言安抚，劝那些厢兵接受朝廷的撤编，其中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相较之下，赵旸就轻松地多，即便到了澶州，更多也是监管全局，只管裁定大事即可，至于具体凿河治水之事，自有范纯仁、钱公辅、吕大防等，用不着他操心。
鉴于二人同期离京，兼之这两位也都熟络，似宋庠、范仲淹、高若讷、庞籍、田况等人索性凑钱置了几桌酒席，以一顿酒席同时为赵旸与韩琦送行。
这种偷懒、省钱的做法，自然遭到赵旸与韩琦的埋汰，当然这也只是酒席宴间的谈笑。
在他们的位置，酒宴以及必要的人际，在某种意义上说已经是一种负担——至少在赵旸看来是如此。
相同的时间，赵旸更愿意搂着苏八娘与没移娜依。
次日，即二月初二，赵旸与韩琦相约同日离京赴行，宋庠、范仲淹、高若讷等一众官员前往送行，包括苏洵、程氏、曹佾、李巨卿等。
相较赵旸有种谔所率三百名天武第五军骑马步兵护行，韩琦此番行程除十余名元随外就只有枢密院所批五十名捧日军骑兵护行，身为参知政事排场竟还不如赵旸这个正六品的官员，这一幕也是叫韩琦以及在旁一众官员感到好笑。
当然以这些官员的品行，也不至于为此对赵旸心生什么看法就是了。
会有看法的，诸如孙抃、杨察等，也不会来为赵旸送行，双方维持着目前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即可，若再像之前那般在朝议上公然起冲突，估计孙抃多半要被官家贬离京师，步唐介后尘了。
在赵旸与孙抃之间，不必细想也知官家会作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