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育睁大双目看向宋祁,在扫了眼四周后,压低声音道:“小宋学士莫意气用事……”
在他看来,他批阅苏家兄弟俩的朱卷完全没有问题:弟弟苏辙虽经义与诗赋、策论部分不错,但也只是中等水平,而时务策却是尽数失分,按照新科选入标准,就是不该通过;而兄长苏轼,其经义、诗赋、策论,明显都在其弟之上,起码是中上等,兼时务策也言之有物,相较他其他所批数百份胡说八道的文章,取个中等毫无问题,这如何不能过?
他深吸一口气劝宋祁道:“我知小宋学士心中怨愤,我亦有弟,昔日我弟亦因要避嫌主动辞官……”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宋祁愈发恼怒,当即打断斥道:“吴学士莫顾左右而言他,我在问你,何故其兄能过,其弟不能过?还是说似其兄这等狗屁不通的文章,在吴学士眼中竟也称得上佳作?”
“……”吴育面色微变,心中火气也被挑起。
难不成就你宋祁是状元之才?
其实面对宋祁这等奇才,吴育实则完全不虚。
纵观整个两宋,共有一百一十八名状元,但在制策入三等者,唯有四人——制策一、二等虚设,第三等实际就是第一等。
而其中一个叫做吴育,一个叫做苏轼。
没错,就是这个吴育。
好言相劝反被奚落,这吴育也是心头火气,怒斥道:“麻烦小宋学士睁亮眼睛看看清楚,这苏家大郎经义、诗赋、策论皆为中上等,时务策也在中等,这为何不能过?再观苏二郎,经义、诗赋、策论止在中流,时务策更是仅中下,虽就其岁数而言已难能可贵,然科举只择才能,不看岁数,我判他不过有何问题?”
“两位息怒、息怒。”
蔡襄、杨察几人忙上前将仿佛作势要打起来的宋祁、吴育二人拉开,连声劝说之余,纷纷转头看向赵旸。
那表情好似在无声地表示:看!都是你干的好事!
面对那数道责怪的目光,赵旸一脸无辜地摊摊手。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宋祁、吴育二人竟会因此争起来。
这两位可称得上是宋国目前最顶流、最具有才华的学士,哪怕范仲淹、韩琦等,也不敢说在才能与学识上稳胜这两位。
“其兄经义、诗赋、策论皆在为中上等?哈!就这狗屁不通的文章也配称中上等?”宋祁一脸鄙夷,在瞥了眼吴育后,又瞥了眼苏轼。
不等吴育作何反应,苏轼先忍不住了,愤愤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就凭你是批卷官么?”
宋祁轻哼一声道:“我观你就此水准,你若不信,我随便出个题你就答不上来。”
“你且出题。”苏轼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不知眼前这位究竟是什么人物,愤然回应。
见此,宋祁转头看向赵旸,连带着吴育、蔡襄、杨察几人也纷纷看向赵旸。
只见赵旸将苏辙拉到身后,随即举着双手退后两步,倚在一张桌旁,随即笑吟吟地对苏轼道:“子瞻,加油!”
眼见苏轼得了姐夫的鼓励,信心倍增,吴育、蔡襄、杨察几人面面相觑,随即心中有所明悟:这位小赵郎君应该不会不知小宋学士,看来是要借小宋学士挫其内弟锐气啊!唔,相较谦逊有礼的苏二郎,这苏大郎委实跳脱得意了些。
于是心领神会的众人也不拉着。
而宋祁也没了顾虑,轻哼一声道:“先考你经义。”
说罢,当场出了一题。
果不其然,苏轼没答上,苦思冥想,憋得面色通红,也未想到宋祁那题出自哪个典故,更别说答题。
为此羞恼的苏轼反问宋祁一题,宋祁不假思索,对答如流。
“再考你诗赋,三十息内,你我各自做诗赋一首,叫旁人点评。”宋祁又出一题。
“三、三十息?”苏轼面露骇然之色。
而此时宋祁已开始数数,一边数数一边做诗赋,待数到二十七时,当场做赋一首,暗藏贬损,贬损苏轼不自量力,学艺不精却妄图通过科举。
而苏轼,则在此之后做了一首颂雪,中规中矩。
然……高下立判。
“到此为止罢,小宋学士。”眼见苏轼被打击地整张脸都变白了,蔡襄实在看不下去了,出言制止之余,又低声说了句:“太难看了!”
也是,天圣二年实际上的状元,相较其兄宋庠更为出色的奇才宋祁,以其年过半百的阅书量,欺负一个十五六岁的孩童,实在是太难看了!
你就这么看着你内弟被欺负?不怕他一蹶不振?
吴育、杨察等人无不表情古怪地看向赵旸。
此时赵旸才走到苏轼身旁,见其眼眶泛红、双拳紧握,整个人微微颤抖,心下也猜到这小子被宋祁打击着不轻。
“服气了?”他轻声问道。
苏轼倔强地抬起头来,然而在看了眼面露讥笑的宋祁一眼后,他又不禁有些心虚。
少顷,只见这小子咬咬牙,目视宋祁正色道:“今日是我学艺不精,待我回家苦学,他日卷土重来,定能赢你!”
“……”宋祁一愣,眼眸中闪过些许赞赏,随即又被讥意所取代。
而在旁的蔡襄、吴育、杨察,见这小子竟毫不气馁,皆暗暗点头。
至于赵旸,他原本想向苏轼透露真相,告知后者,赢你的乃是天圣二年的状元,乃是朝中最具才华、且阅书量最多的学士之一,但见苏轼如此表态,他想了想还是隐瞒了此事,且叫苏轼继续误以为宋祁仅仅只是一名普通的翰林学士。
这才愈发能激励这小子不是?
就在赵旸鼓励似地揉了揉苏轼的脑袋,准备告辞众人带着兄弟俩回家时,宋祁这时走到苏辙跟前,俯视着后者问道:“小子,你也看到我学问了,可愿做我学生?我可以教你,叫你他日科举上榜,一举夺得状元,赢过其余众人,包括你兄。”
“啊?”苏辙显然没想到这位学问渊博却有些吓人的学士竟想要收他做学生,不由地一惊。
“怎么?你不想做状元么?”
“我……”苏辙看了看苏轼,不知所措。
“你看旁人做什么?”宋祁不耐烦道:“我只问你,你想不想做状元?!”
“状元……”苏辙咽了咽唾沫,随即咬牙道:“我……想!”
“好!”宋祁满意点头。
从旁,赵旸见宋祁竟有意收苏辙为学生,当即皱了皱眉。
倒不是说宋祁品行有什么问题——虽说宋祁的品性确实遭人诟病,但与贾昌朝、高若讷等还是有区别的。
宋祁遭人诟病,主要还是因为其破罐破摔、自甘堕落,每日沉醉酒色,花天酒地,倒不是说他真干了什么。
鉴于这一点,哪怕宋祁学问再高,赵旸都不敢叫苏辙做宋祁的学士,万一后者学坏,那可就糟糕了。
要知道苏辙本就是宰相之才,在赵旸看来完全没必要拔苗助长般拜宋祁为老师。
“小宋学士……”
“小赵郎君且放心。”
仿佛是猜到了赵旸的担忧,宋祁正色道:“我绝不会将那些不堪之事教于此子,仅教他学问,倘若日后有分毫失言,小赵郎君尽管问责。”
说罢,也首次朝赵旸拱手,正色补了句:“这也是为解我心中怨愤,恳请小赵郎君成全。”
赵旸与宋祁对视良久,在权衡思忖许久后,最终微微点头。
见此,苏辙恭恭敬敬地向宋祁拱手行礼:“学生苏辙,拜见老师。”
“好。”
宋祁微微点头。
如蔡襄、吴育、杨察几人般,他也觉得这苏辙是个德才兼优的好孩子,兼之还是兄弟中的弟弟,更符合他心意。
没错,后者才是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