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过片刻,张茂则去而复返,再次低声向曹皇后禀报。
鉴于之前已有过一回,心下好奇的赵旸暗中关注着曹皇后,只见曹皇后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几丝少有的犹豫,然最终还是一咬牙,轻声道:“你率宫中禁卫将她送归王府,再叫御药监派人诊断,并告诫她,叫她莫要再……总之先在家歇养吧。”
张茂则微一点头,躬身而去。
从旁,赵旸看罢心下愈发疑惑,不过碍于此时官家正与苏洵探讨唐今两时的政令得失,时不时地又考验苏轼与苏辙学问,气氛正浓,他也不好贸然询问。
直至酒足饭饱,官家邀赵旸与苏洵父子一同沐浴泡汤,此时赵旸抽了个空闲趁机询问王守规:“适才张茂则……”
他才说几个字王守规便已会意,低声道:“乃赵允让十三子宗实之妻高氏也。之前皇后每年都会邀请高氏,哪怕官家不邀宗实,唯今年……适才高氏欲入宫请见皇后,皇后未允,不知怎得她竟晕厥在宫外,故皇后遣人将其送归汝南王府,又命御药监派人为其诊断……”
他身为入内内省都知,曹皇后命副都知张茂则所做的那些事,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
“哦。”赵旸听罢恍然大悟,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这会儿他才意识到,原来之前官家与曹皇后都有邀请赵宗实与其妻高滔滔参加宫中的家宴。
仔细想想也对,毕竟一个是皇养子,一个是外甥女兼养女,确实也应算做家人。
直到……
赵旸微微点头,全然没放在心上。
又不是他存心要害那赵宗实失去皇养子之位,说到底还是这位所谓的英宗自己不作为罢了,在位不到四年便病故姑且不说,且这四年里还拖着病躯要与群臣讨论其生父的名分问题,着实是一位大孝子。
可惜这份孝顺只是针对其生父,而对于传位给他的仁宗,那就是纯纯的白眼狼了。
连传皇位于己这等恩情也能做到忘恩负义,还指望英宗能是什么贤明的君主?不用猜也知道这种人对于家人、宗族的重视必定胜过对待臣民,碰到这么一位君主,对臣民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而赵旸最开始对仁宗的评价便高过英宗、神宗父子,再加上他与仁宗、也就是当前这位官家关系愈发亲近,他自然是越发看英宗赵宗实不顺眼,尽管他迄今为止其实连赵宗实的面都没见过。
于是乎,赵旸心安理得地跟着赵旸与苏家父子去沐浴泡汤了。
至于程氏、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则有曹皇后照看。
为防止自己不在期间,张贵妃将程氏与苏八娘作为向曹皇后炫耀示威的牺牲,宴席散后赵旸看准机会凑近张贵妃,对后者低声说了句:“年后我想办法叫张老哥迁回京师,求娘娘莫要叫我婶与我妻夹在您与皇后之间难做。”
张贵妃凤目微眨,微微点头。
她如今心心念念的便是叫她伯父张尧佐迁回京师,而赵旸是朝中极少数能影响官家决策的人,她自然相信。
于是乎在赵旸跟着官家与苏家父子去沐浴泡汤之时,这位张贵妃果然信守了承诺,以甚是无趣为由,自行回她的宁华殿去了。
此举叫曹皇后有些意外,聪颖的她立即便猜到可能赵旸对张贵妃做了什么,不过却也没有在意,毕竟她早已看出,赵旸这个人其实颇有主见与立场,按理不太可能在她与张贵妃之间选边——更何况赵旸还欠她一个人情呢。
相比之下,皇后愈发担忧她外甥女兼养女高滔滔的状况。
毕竟高滔滔四岁时便被带入宫中,直至庆历七年(1047年)与赵宗实成婚,皇后足足抚养了其十一年,且视如己出,待之如亲生女儿一般,这份感情哪能说断就断?
而相较曹皇后的暗自叹息,苗淑仪在张贵妃走后明显去了几分拘束与压抑,较为主动地与苏八娘及没移娜依搭话,变相探问有关于赵旸的事,可惜苏八娘忧心于曹皇后面露愁容,兼之又有福康公主在旁胡搅蛮缠,一个劲地说赵旸坏话,双方最后也没聊上几句。
稍后,赵旸也苏家父子跟着官家来到了玉华殿一处偏殿,只见这处偏殿内并无其他,唯有一口浴池,大约两三丈方圆,装饰地也不甚豪奢,也就是大小相近的鹅卵石铺砌,并无在此时较为奢华的“花石”。
在官家笑着相邀苏家父子入池泡汤时,赵旸好奇地打量那口浴池,旋即他便发现,这口像是温泉的浴池,其实有一套结构不算复杂但也不算太简单的进水排水设施,浴池旁那几个兽雕口中有铜管向外出水,池底又有暗藏的排水口,以一套水循环设施来确保池子内水的温度。
敲了敲其中一只兽雕,赵旸对官家笑道:“既有这好地方,之前官家邀我泡汤,还叫我窝在桶里?”
赵祯轻哼一声道:“这池子,朕一年也用不到几回。”
也是,若要人工确保这么大一口口浴池内的恒温,必须有专人看护,且烧的炭怕也少不了,用一回估计就能抵寻常百姓一个月还要多,虽说对于宫中来说其实也没多少,但这不符合官家的观念。
抛开宫中后妃开支不谈,赵祯日常还是颇为节省的,无论日常饭菜还是朝廷举行庆典,都是能简则简,能省则省,放在历史上也是较为节俭——当然,也远不至于到龙袍打补丁的程度就是了。
在苏家父子的面面相觑与扭扭捏捏之际,官家在几名宫女的服侍下解下衣裳,换了一件单衣下了浴池。
期间又另几名宫女上前要帮赵旸宽衣,赵旸连忙摆手谢辞,看得官家哈哈直笑,故意挤兑道:“赵旸,今日怎得如此矜持呀?”
你说呢?
赵旸瞥了眼官家,没好气道:“官家今日喝地也有些多。”
实则就是暗损赵祯话太多。
这苏洵岂能听不出来,眼见官家居然毫无怒色,心下暗暗称奇:都说官家对景行甚是宽容,实不假也。
至于苏轼跟苏辙,这两兄弟正面红耳赤地躲着几名宫女有意无意的逗弄,根本无暇顾及此事。
“都退下吧。”
待等赵祯笑着挥手示意那些宫女尽数退下,苏家父子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随即在官家与赵旸不约而同的捉狭目光下,扭扭捏捏地退下衣服,披上单衣,下了浴池。
泡在温热适中的池中,望着窗外的夜景,恰好此时天公做美,又有片片雪花下落,在灯烛的光亮下熠熠生辉,这夜景着实可称一声美。
或许是来了兴致,赵祯命侍候在旁的王守规叫人取来美酒与下酒的干果。
苏洵连忙相劝,而赵祯却摆摆手道:“卿有所不知,相较三年前,朕已甚少饮酒,今日高兴,这才多饮一些。”
苏洵转头看向赵旸,赵旸微微点头。
的确,相较三年前,官家非但彻底断了所谓的“丹药”,平日里仅以人参等物滋补,就连饮酒也减少了许多,只因赵旸曾告诉过他,他在历史上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病”,手舞足蹈、口出涎水,听得赵祯那是又惊又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