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赵旸带着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并三小只返回汴京,至于吕大临,则留在总理黄河司营地,与吕大忠、吕大防、吕大钧这三位其兄长一起过年。
回到汴京的当日,赵旸便将苏家姐弟与没移娜依送至自家府上,随即又亲自将韩忠彦终归韩琦府邸,没想到此时韩琦恰好就在京中,遂请赵旸进府小叙。
最近一年赵旸与韩琦相处地还不错,故此次碰面,他较为罕见地与韩琦开起玩笑:“我记得韩相公不是在着手裁撤厢兵一事么?莫不是思念家人,才回得家中?身为宰执,却因私废公,这可是开了个不好的头啊。”
“惭愧、惭愧。”韩琦听罢也不辩解。
其实韩琦已经亲身赴多处厢兵的驻地,软硬兼施说服那些厢兵接受朝廷的裁撤,眼见年关将近,中途抽暇回一趟京师,朝中也没人会说什么。
毕竟裁撤全国那二十余万厢兵,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而拿这事调侃韩琦的赵旸,今年可是擅自回京足足三趟了,也就是韩琦自忖与赵旸关系还不够亲近,没拿这事打趣而已。
玩笑过后,韩琦便说起了有关厢兵的事:“……来年二三月,便会有厢兵分批陆续前往澶州,首批人数约在七千人左右,介时还请小赵郎君代为安置。”
“七千人呐……”赵旸闻言有些惆怅。
他可以预想,那约七千厢兵抵达他总理黄河司后,肯定要弄出点事来,但奈何这也是朝廷做出精简改革的其中一项政令,他也必须全力支持。
“我尽力而为吧,实在不行就挖个坑将他们全埋了。”
“那可不成……”韩琦摇头失笑。
闲聊几句后,赵旸起身告辞,韩琦亲自相送,礼数性地邀赵旸年后小聚。
这也就是随口客套,毕竟他俩年后行程都忙得很,哪有闲工夫小聚,不怕被台谏弹劾?
赵旸不怕,但韩琦还是要脸的。
待送别赵旸之后,韩琦回到府内,来到儿子韩忠彦的屋内。
此时在屋内,韩忠彦正在向母亲崔氏讲述他此番前往河北的所见所闻,恰逢韩琦走入屋内时,韩忠彦正说到治理黄河的长短之治,即短治当如何,长治当如何,侃侃而谈,言之有物,叫韩琦有些意外:“是小赵郎君告知你的?”
“嗯。”韩忠彦点头道:“每到一处,小赵哥总会教导我四人一些书卷上从未有的知识。”
小赵哥?
韩琦听得表情古怪,但也没有细究,随口道:“说来听听。”
“比如……”韩忠彦想了想道:“父亲可知司南针?”
“自然。”韩琦有些乐了,他堂堂翰林学士出身,怎会不知?
“那父亲可知司南针为何总是大致指向南北两方?”
“……”韩琦被问住了。
其实截止宋代,世人已经发现并归纳了众多客观现象与客观规律,就拿指南针而言,大多数人也知道其指针或指南或指北的客观规律,但若要问为何,他们也不得而知,处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阶段。
“你且试言之。”韩琦含糊道。
韩忠彦莫名一笑,随即老老实实回答道:“只因我等脚下的大地有磁场,鸽子也是凭借辨别磁场线方能辨别方向……”
“磁场?”韩琦喃喃嘀咕,却未提出质疑。
或许是感觉父亲不信,韩忠彦找来一张纸,只见他先用衣袖去贴,纸张分毫不动,随即他捏住衣袖在身上来回摩擦,随后再去贴那张纸,此时那张纸就好似黏在了他衣袖上。
“这就是磁场?”韩琦啧啧称奇,上前取过那张纸,反复观瞧,确定那只是一张很普通的纸。
“不,这仅仅只是摩擦产生的磁力,只是叫我们四个亲眼见证这世上果真有磁这回事。而磁场是更为复杂的东西,小赵哥说我等岁数还太小,没必要去了解那些,对我等并无助力。”韩忠韩有些遗憾道。
“四个?”韩琦奇道:“除苏家兄弟与你,还有谁?”
“还有吕大防家老四,吕大临,今年十一岁,我们四个唯他最小,我等到澶州那日,他正好跟着其长兄吕大忠投奔小赵哥……目前其三个哥哥皆在小赵哥手下当差,而他……听说明天小赵哥有意将他也送至国子监就读。”
吕大防啊……
韩琦微微点头,对吕大防显然是有印象。
其实也不奇怪,别看吕大防其实也不善言辞,但他有实绩啊,前些年就在陕西四路主持修造城塞二十余座,如今又迁至总理黄河司主持开凿河渠一事,况且还是进士出身,哪怕抛开与赵旸的关系,在朝中也称得上是年轻才俊,怎会籍籍无名。
就在韩琦思忖之际,只见韩忠彦脸上浮现几丝犹豫,随即好似做了决定般,咬咬牙硬着头皮问道:“父亲,请问您于何时中的进士?”
韩琦一愣,不解问道:“我儿问此事做什么?”
只见韩忠彦微低着头,有些心虚但仍鼓着勇气道:“若孩儿能比曾经的父亲更早考得进士,是否可以说明,孩儿胜过父亲?”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将当初苏轼问其父苏洵的话,拿来询问他父亲韩琦。
而他这话一出,屋内顿时寂静下来,随即,韩崔氏带着一脸薄怒斥道:“忠彦,对你父亲岂能如此无礼?还不速速致歉?!”
“诶。”韩琦伸手拦下妻子,随即惊讶地打量着儿子,却见儿子虽双肩微颤好似有些畏惧,但时而偷偷打量他的目光中,却又好似带着几分期盼。
“啊。”他点头道:“若是如此,你自是胜过为父。介时为父也会为你而高兴。”
韩忠彦一脸惊喜地抬头来,却见韩琦嘴角一扬道:“顺便一提,为父十九岁时中的进士。你今年十四,过年十五,换而言之,你还有两次机会,年后一次,三年后再一次。若两次皆落榜……”
他摇摇头,露出遗憾嗟叹之色。
韩忠彦听了整个人都麻了。
他只顾着想证明他父亲韩琦其实亦有不逊那位苏公的胸襟,却未深思他父亲几时中的进士。
十九岁进士中第,这……
在他如今认识的一圈人中,也就司马光做到,其余一个也无。
眼见儿子目瞪口呆,脑门冒汗,崔氏表情古怪地看了眼丈夫,见其眼中好似有捉狭之色,心中疑惑自家官人几时也有了这等恶趣味,随即便对儿子一番鼓励与安慰:“我儿只要专心学业,定能……高中进士。”
她也没说几岁高中进士,毕竟弱冠之龄前进士中第,的确都是人中龙凤,世间罕见,她也不愿给儿子太多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