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韩忠彦伸手扶了扶他跟前那碗茶，既不饮茶也不吃茶点，整个人正襟危坐，好似全身神经都紧绷着。
见此，赵旸故意逗他道：“师朴不必拘束，我与你父同朝为官，情同忘年交，你唤我一声叔即可。”
“噗”地一声，正在喝茶的沈遘将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所幸他及时转头朝向无人的一侧，否则三小只恐怕要遭殃。
不过他自己却被呛地连声咳嗽。
此时再看韩忠彦，他整个人都已经呆了，双目微睁、呆若木鸡地看着赵旸，脸上满是震撼与惊骇。
那表情仿佛在说：这人怎得如此不要脸，明明岁数比我大不了几岁，却竟要我喊他叔？
“叫呀。”赵旸继续逗韩忠彦道：“不必拘束。”
韩忠彦又羞又恼，双手下意识攥拳，却是不知所措。
若换做旁人，恐怕他此刻早已拂袖而去，可眼前这位……那可是名满京师的小赵郎君啊，他怕他得罪对方，为父亲招致麻烦。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坐在他身旁的苏轼仗义出言为他解围：“姐夫莫要与忠彦开这种玩笑，他本就生情木讷，不善言辞，万一被姐夫你吓傻了……”
你才木讷，你才被吓傻了……
韩忠彦斜睨苏轼，暗自磨了磨牙。
此时就见苏轼转头对韩忠彦道：“我姐夫跟你开玩笑呢，你跟着我叫就好。”
你是不是傻？
你喊他姐夫，那是因为你姐与他定了亲，我又无姐姐与他定亲，喊什么姐夫？
“……”韩忠彦一脸无语地看着苏轼。
看着这年幼的韩忠彦脸上变颜变色，饶是赵旸也憋不住笑，随即对韩忠彦摆摆手道：“如子瞻所言，我与你开玩笑呢，你喊我一声哥即可。……我与令尊也有交情，你这一声哥我还是受得起的。”
这倒是无妨。
韩忠彦心下接受，在稍稍酝酿了一番后，小声唤道：“小赵……哥。”
这不伦不类的称呼，叫赵旸听得好笑。
不过赵旸也看出韩忠彦确实不善交际，眼见其因为方才的玩笑憋地面色涨红，也就没有再与他开玩笑，起身将桌上的茶点碟子推向三小子，招呼他们随意享用，随即说起了考试之事：“此次乡试，你三人自忖考得如何？”
“还行。”苏辙抓了一块茶点头也不抬地道：“反正我都写满了……”
“这不错呀。”沈遘惊讶道：“有把握能过么？”
“十之八九吧。”苏轼虽答地含糊，可看他挤眉弄眼甚至怡然自得的模样，却不像是那么回事。
“好，有志气！”沈遘笑着称赞，却不提前祝贺苏轼，免得到时候这小子落榜，彼此都尴尬。
别看乡试只是科举的第一场考试，但其实也是颇具难度。
据前些年统计，全国参加科举乡试的超过四十万人，而这其中最多只有不到十万人能得到州试资格，也就是说四个仅留一个；之后再在州试刷下一大批，仅剩一两万人参加省试。
这比例虽远不及后世的高考，但也着实不易。
更遑论三小只中岁数最大的苏轼，今年也不过虚岁十五而已，确实也没必要期待过高，免得先扬后抑，打击了未来大文豪的信心。
包括苏洵与程氏，老两口今年叫两个儿子参加科举，不过就是叫二人试试手，增涨阅历外加练练胆量，也没指望兄弟俩能中进士——否则不谈年纪更小的苏辙，单苏轼这个十五岁的进士，就足以震古烁今。
说到这或有人会问，难道随便什么人都能参加科举么？
回答是，对，只要你付得起报名费即可。
只要支付两贯半的报名费，无论谁都可以参加科举。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贯半的报名费，既是为减轻朝廷举办科考的压力，同时也是为了针对某些特定群体，比如屡次落第但仍要参加的，至于寒门子弟甚至平民百姓若是无力支付报名费，各州各县都有照顾，大多是由当地官府赊报名费，甚至还发路费、食费，供考子参加科举。
若是他日中第，甚至其所在官府还会酌情减免一些“借贷”；反之若不幸落榜，那就不止要考虑如何还上这笔借贷，甚至于回程的旅费、餐费，恐怕也要向同年求助。
因此对于天底下大部分人而言，参加科举并不存在玩票性质，毕竟光两贯半的报名费就是一笔不小的钱。
不过苏轼兄弟不谈跟赵旸的关系，单其父苏洵如今在昭文馆任职，也称得上官宦人家，为兄弟俩掏五贯钱参加科考，叫其增涨阅历、锻炼胆量，无论苏洵与程氏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
“子由呢？”
赵旸又问苏辙，因为他适才注意到，当苏轼浑不在意地说他将试卷都写满时，苏辙与韩忠彦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后者，这一看就是没发挥好。
果不其然，听赵旸问起，苏辙神情有些黯然道：“我……我亦写满了，但……可能文不对题，不甚有把握。”
“哪一题？”苏轼转头问道。
苏辙回道：“以‘郑伯克段于鄢’，论君臣相待之道……”
“这题连我都会。”赵旸心性使然，有意卖弄一番：“庄公蓄意纵弟成恶而后诛之，是为不教而诛，失兄友之道，亦非待臣之道。”
“啪啪。”沈遘笑着抚掌称赞，随即揶揄道：“道理是这个道理，然要引经据典，却不可白话铺述，随意拈来。再者，你连题都未听全，监考官怕是难给你佳评啊。”
“啊？”赵旸转头看向苏辙，却见后者无辜地眨眨眼，解释道：“姐夫，要结合《春秋》三传的，先阐释‘克’字褒贬，再引申论本朝宗室管理。”
“宗室管理？”赵旸眉头一皱。
沈遘也收敛了笑容，略一思忖，凑过身对赵旸低声道：“之前宗室给禄而不任实职，坐食空耗，今朝中欲改此制，多半是为此铺势，借学子分析利害，以免天下以为宗室争利，滋生民怨。”
“唔。”赵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苏辙道：“就这一题？”
“还有。”苏辙苦着脸道：“问黄河水患疏治之道……”
“策问啊。”沈遘恍然之余，故意逗苏辙道：“你姐夫是总理黄河司都御史，正率几十万人治理黄河，这题你没答上？”
苏辙面色悻悻，一脸羞惭，而苏轼却趁机抱怨道：“这是要怪姐夫，若姐夫之前带我俩去了澶州，教导我俩治河之术，这题不就难不到子由了么？”
“还怪我了？”赵旸不禁失笑，随即好奇问道：“那你是怎么写的？”
苏轼自得道：“疏浚东流故道，分水减洪；北流险段筑遥堤，迁民避水……”
“可以呀。”赵旸略有些意外，点头评价道：“对一半，应该能得一半分。”
“为何？”苏轼错愕道。
赵旸摊摊手道：“只因你这仅有‘短治’，并无‘长治’啊。”
“若要长治呢？”苏轼睁大眼睛问道。
“还需加上，植固堤林、辟湖蓄洪，另设人专督……”
“不愧为总理黄河司都御史。”沈遘这回是由衷赞叹而不是调侃了。
然而苏轼却睁大了眼睛，埋怨道：“感情还有后半段？姐夫你之前没提过啊。”
“唔？”赵旸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后失笑道：“合着你是照抄我说的词啊。”
“嘿嘿。”苏轼咧嘴一笑，丝毫不觉羞耻：“否则叫我怎样？我又不知如何治理黄河。”
“确实。”沈遘笑着附和道：“对于子瞻、子由这岁数来说，这题确实过于难了些。子瞻，回头若通过乡试，要记得答谢你姐夫啊。”
苏轼大咧咧道：“叫八娘生个儿子答谢姐夫，如此我也能做舅舅了……”
赵旸闻言一乐，轻哼道：“回头你姐暴起揍你，莫喊我相救。”
苏轼闻言睁大双目，那一脸又怂又不服的模样，看得赵旸、沈遘皆乐，就连苏辙也在偷笑，时而又若有所思，好似也对当舅舅有所向往。
从旁韩忠彦看着四人说说笑笑，眼眸中闪过一丝羡慕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