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瞻、子由。”
站在窗口的赵旸抬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向此刻正站在开封府衙门外的苏轼、苏辙打着招呼,引得街上听到呼声的人群纷纷抬头张望,不过却也未引起什么骚动。
毕竟以他们所在的位置抬头观瞧最多只能赵旸的脸以及胸口以上部位,而赵旸那张面孔,在京师坊间却也并无多少辨识度,别说寻常百姓,九成九的京中官员基本都不认得赵旸,只以为是个穿绫罗、家境殷富的富家子弟而已。
但苏轼、苏辙兄弟,却是熟络赵旸的声音,哪怕此刻周遭人声嘈杂,依旧辨认出来。
“姐夫?”
在兄弟俩四下张望之际,在旁的韩琦之子韩忠彦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随即,苏轼兄弟便在人群中发现了正在朝他们招手的王中正。
“走,忠彦,我姐夫来接咱们了。”
苏轼面露惊喜,落下一句话的同时将书袋搭在肩头,却不等韩忠彦作何反应,一手抓住他,另一手抓住弟弟苏辙,拉着二人挤入人群,朝王中正那边而去。
韩忠彦张口欲言、欲言又止,最终在看了眼赵旸所在的茶楼窗户后,默不作声地被苏轼拉着走。
这却是急坏了原本要来接自家小郎君的两名韩家忠仆,想要高声呼喊却又好似有所顾虑,最终只能在混乱的人群中使劲往前挤。
而此时另外一边,与王中正一同前来相迎苏轼、苏辙兄弟的陈利、孙昌,已提前一步进入人流,凭借身上与宫中御卫相似的御带器械甲胄及腰间所配兵器,所经之处人流纷纷向两边散开,这使苏轼拉着苏辙与韩忠彦,并不怎么费力便挤过了人群。
“王供奉。”
在陈利、孙昌二人的护行下,苏轼拉着弟弟苏辙与韩忠彦来到王中正前,与后者打着招呼。
“两位小郎君。”王中正朝着苏轼、苏辙拱拱手,随即又向韩忠彦施以一礼:“见过韩小相君。”
小相君,这是较为文雅且带有恭维之意的称呼,意为“小宰相”,规格在“衙内”之上,基本仅用于称呼宰执之子,暗示其将来也必能位极人臣。
韩忠彦入京师也就年逾,未必知晓“小相君”的称呼,但却清晰捕捉到了那个“韩”字,立即便猜到对方知道他出身,不过他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稍一迟疑,仅朝对方拱拱手作为回礼。
见此,苏轼代为介绍道:“王供奉是我姐夫身边护卫头领。”
供奉?供奉官?
宫内的宦官么?
韩忠彦点点头,惊疑不定外加几许好奇地瞧瞧打量王中正。
所幸当初韩琦提到他儿子韩忠彦性情孤僻、不善言辞时,王中正就在赵旸身旁,因此他也知道这位“韩小相君”的性情,倒也不在意,再次拱手对苏轼、苏辙、韩忠彦三人道:“郎君正在三楼雅间与沈司使喝茶,叫我来迎三位。”
苏轼听罢作势就要往茶楼内走,未曾想还未抬脚就感觉衣袖被扯了一下,回头一瞧才知道是韩忠彦拽住了他。
只见韩忠彦神情冷淡道:“我适才见到我家家仆了……”
话音刚落,就见那两名韩家忠仆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来到韩忠彦身旁,随即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王中正一行。
苏轼哪里不知韩忠彦这是在说他要回家了,但他却有些不愿,以抱怨的语气道:“迟些归家也无碍嘛,我介绍我姐夫给你认识。走走走……”
说罢,他伸双手拽住韩忠彦的一条胳膊,竟生生要将其拽入茶楼。
饶是韩忠彦性情孤僻,此刻脸上也绷不住了,欲言又止、又羞又恼,但终是挣脱不开苏轼的拉拽,被生生拽入了茶楼。
当然,或许也只是他半推半就,毕竟从他方才抬头打量赵旸所在窗口的那一幕可以看出,他对苏轼、苏辙兄弟俩的姐夫,那位名满京师的“小赵郎君”,也是心存几分好奇。
毕竟那可是与他父亲韩琦同朝为臣的朝中官员,甚至于哪怕是他父亲,也得尊称对方一声“小赵郎君”。
“少……”
韩家两位忠仆见此一幕急了,正要上前却被王中正拦下,随即,王中正轻笑着对二人道:“两位可以回府禀告贵郡夫人崔大娘子,言韩小相君在我家郎君处,稍后我等会派人将韩小相君送回府上。”
那两名韩家忠仆一看王中正衣着打扮,便猜到对方并非寻常人,恭敬问道:“敢问是哪位郎君?”
王中正轻笑道:“我家郎君姓赵讳旸,人称‘小赵郎君’……”
那两名韩家忠仆听罢面色微惊,连忙拱手道:“原来是小赵郎君……”
不得不说,他俩未必知道赵旸,但‘小赵郎君’这个名号在京师内一众官宦、贵勋、权贵人家,那却是极其响亮。
兼之近一年多来赵旸与韩琦相处地也还不错,故这两名韩家忠仆倒也不担心自家少爷的安危,待拱手道谢之后,便一同回韩琦家中,向韩琦的妻子吕氏汇报此事去了。
而此时,苏轼生拽着韩忠彦的衣袖径直来到三楼雅间,来到有张福寿、李文贵两名御带器械值岗的雅间外。
眼见韩忠彦身上衣袍、尤其是袖口处被苏轼拽着好似变了形,张福寿与李文贵看得好笑,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替三人打开了门。
这下韩忠彦真急了,低声道:“快放开。”
“你不走我就放开。”苏轼大大咧咧道。
韩忠彦那个气啊,心说我都任由被你拖到三楼了,你还不明白么?
“你不是自诩九十九年奇才么?”他咬牙切齿地说了句,眼见苏轼还在歪着头琢磨,气得当即奋力挣脱后者的拉扯,随即神情肃穆地整了整衣服。
这少年老成、力求不失礼的一幕,看得张福寿与李文贵颇有些惊讶,心下暗赞:不愧为韩相公之子。
“进去呀!”
眼见苏轼在旁歪着脑袋打量自己,韩忠彦忍着气低声提醒。
苏轼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我就知道你不实诚,你其实也想见见我姐夫……偏偏还装模作样。”
“……”韩忠彦面庞羞红,转身欲走,却又被苏轼拉住:“别别,来都来了……”
此时在雅间内,赵旸与沈遘望着敞开的门口处,听着外头的动静,啼笑皆非地对视一眼。
随即,就见苏辙一手拽着面色仍有些不情愿的韩忠彦,迈步走入了室内,抬手跟赵旸、沈遘打着招呼:“姐夫,沈哥。”
赵旸与沈遘轻笑点头,随即不约而同地看向韩忠彦。
二人的注视叫韩忠彦下意识绷紧了脸庞,只见他左手小幅度地甩动,连甩几下甩开了苏轼的手,随即像个小大人般朝赵旸与沈遘拱手施礼:“韩家子忠彦,见过赵都御史,见过……”
眼见韩忠彦目光看向自己然话语却有停顿,沈遘便猜到对方不认得自己,遂起身笑着拱手施礼道:“本官沈遘,韩小相君有礼了。”
韩忠彦闻言双目微睁,脱口道:“莫非皇佑年科举三元?”
“然也。”沈遘哈哈一笑,坦然承认,毕竟这事确实倍有面子。
而此时赵旸也看在韩琦及韩忠彦在历史上的成就上,站起身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年幼版的韩忠彦。
经他目测,似乎这韩忠彦个头与苏辙相仿。
于是他冷不丁问道:“师朴今年多大了?”
韩忠彦愕然转头看向赵旸,倒不是错愕于赵旸竟然知晓他表字,而是震惊于这位小赵郎君居然如此自来熟地唤他表字。
要知道他俩今日可是头回见面啊。
不愧是苏大呆子的姐夫。
心中作此腹诽,然韩忠彦脸上却不露多少痕迹,一改先前的惊愕,神情淡凉道:“后生宝元元年(1038年)生人,今年虚岁十四。”
赵旸稍一心算,便算出韩忠彦比苏轼小一岁,比苏辙大一岁。
然而岁数如此小一小孩,却似大人般掉书袋,这让赵旸感觉颇有意思。
“坐、都坐。”
他招呼三小在桌旁坐下,随即招呼他们享用桌上的茶点。
性格最为外向洒脱的苏轼自然是其中最不拘的那个,一屁股坐在椅上,伸手就从桌上那一碟碟茶点中抓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相较之下苏辙稍微守礼,只捡离自己最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