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赵旸彻底放心,准备到澶州歇两日的缘故——毕竟在总理黄河司营地,苏八娘与没移娜依起居终归有诸多不便。
九月十六日,包拯先是杀到澶州的总理黄河司营地,听说赵旸身在澶州,又折返来到澶州。
此时正值李昭亮带着其孙李宗述率人去大名府路协助贾昌朝赈济灾民,一来散散心,避一避清静,二来也打算跟贾昌朝抢几分功劳——他只是无心处理琐碎州事,又不是当真无欲无求,况且身为澶州知州,他也得在赈灾之事上做出些成绩来,赈济灾民,为其重建家园显然就是一个好差事。
鉴于其此前对贾昌朝有提醒之情,贾昌朝自然也不会在意其去分一杯功劳。
因此包拯并无找到李昭亮,却是找到了吕大钧,随后又找上了赵旸,希望赵旸跟他一同上书,上谏朝廷罢免贾昌朝,另遣他人出判大名府事。
不得不说,这是赵旸极少不能认同包拯之处:包老头固然嫉恶如仇,但在某些事上,却难免是对人不对事。
就好比历史上这老头针对张尧佐,屡屡上谏规劝,最终在张贵妃过世之后,成功将当时其实已夹起尾巴老实做人的张尧佐罢官,迁调出京。
当时包拯屡次上谏求罢张尧佐的理由是什么呢?
理由是“惟恐高官要职不能令张尧佐满意,使陛下陷于私昵后宫之过”。
从始至终,包拯都没有提及张尧佐具体犯了什么过错,而以包拯的性格,他若不提,绝非是不敢,多半是真没找到。
这回也是一样,人贾昌朝刚到大名府赴任,既无过错,也无过错,这会儿正率人帮助境内受灾百姓重建家园,包拯便找到赵旸,希望赵旸跟他一起上谏,劝说官家罢免贾昌朝。
不得不说,纵使铮铮如包拯,亦有诟病之处。
而对此赵旸当然不会答应,当场否决:“老头,你知道我的,我这言官那是在朝上跟人对骂用的,从不弹劾人的,更别说人老贾也没犯什么事……”
包拯闻言眼睛一瞪道:“你忘了昔日那贾元?”
赵旸翻翻白眼,甚是无语道:“人老贾出身大族,族中子侄上百个呢,况且贾元犯事那会儿,那贾昌朝人在故乡为老母守丧呢,这要是也遭牵连,委实有些冤枉。”
奈何包拯好似天生就跟贾昌朝不对付,对赵旸所言置若罔闻,见赵旸始终不答应一起弹劾贾昌朝,愤而离去,当日就在暂时落脚的官舍内写一份弹劾,随即来到州府找到代知澶州的吕大钧,希望吕大钧派人转送至汴京。
这类专程送往汴京的公函、奏札,一般都需要知州点头,吕大钧只是代知澶州,自然不敢擅做主张,毕竟若是出了问题,非但他担待不起,还会牵连赵旸跟李昭亮。
更何况包拯也敞亮,直接了当透露这是奏札是弹劾贾昌朝的,吕大钧就更不敢随口答应了。
于是他假意答应稳住包拯,连忙跑到赵旸处,将此事禀报赵旸。
不过赵旸听罢倒不在意,宽慰吕大钧道:“没事,你叫人送呈汴京就是,你若不送,回头包老头冲你龇牙咧嘴。……稍后我派人跟贾昌朝打声招呼即可。”
吕大钧这才放心,当日便派驿骑将包拯这份奏札送往京师。而赵旸,则派魏焘、鲍荣前往大名府,找到贾昌朝,跟后者通了声气。
得知包拯弹劾自己,贾昌朝大为不安,不过不安的却不是包拯他这事本身,而是他吃不准赵旸的态度。
于是趁着魏焘、鲍荣二人尚在,他出言试探道:“包希仁弹劾贾某,不足为奇,只要小赵郎君莫要被那匹夫蒙蔽才好,不知小赵郎君……”
魏焘、鲍荣二人事先得到赵旸嘱咐,闻言转述道:“来时,郎君顺道也叫我二人告知贾相公,因为某些缘故,郎君准备再回一趟汴京,此间赈灾之事,贾相公可以直接与黄河司营地的钱、文两位监督交流。”
“小赵郎君要回汴京?这是为何?”贾昌朝惊讶道。
魏焘微笑道:“此事就不便相告了,总之并不涉及贾相公就是了。”
贾昌朝微微点头,他也觉得这事跟他无关——总不至于赵旸帮着包拯弹劾他还要亲自跑一趟汴京吧?
再一想,他也明白了赵旸派人前来知会他的原因,这分明就是告知他:你与包拯爱咋咋,我不管,我自回汴京去了。
于是他心中大定。
只要赵旸这个不确定因素不介入,区区一个包拯,他贾昌朝还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他自上任以来,每日率人赈灾,帮助境内百姓重建家园,只有功没有过,即便包拯的弹劾送至朝廷,朝廷也不会对他做出什么处罚。
当然,反制还是要有的,否则别人还以为他怕了包拯呢。
于是当日回到大名府后,他亦写了一份弹劾包拯的奏札。
身为知州的他,本可以越过代知州事的司马光向驿馆下令,但在思忖一番后,贾昌朝还是决定通过司马光的手。
且在见到司马光时,他也坦率道出缘由:“包希仁因私废公,上奏诬告老夫,若非小赵郎君派人相告,老夫还被蒙在鼓里。……如此,老夫亦要有所回敬。”
鉴于赵旸“默许”了此事,司马光犹豫着接下了这份奏札。
待贾昌朝离去后,他偷偷观阅了一番。
看罢他才发现,贾昌朝这份奏章还真只是回敬,与其说是弹劾包拯,不如说是挖苦、讥讽,将包拯从为人处世到其才学通通贬损了一番,甚至于到最后都没提要将包拯贬官,想来也是看在赵旸的面上,稍微留了些情面。
见此司马光也不再犹豫,命驿骑送至汴京。
至于朝廷收到是否会训斥贾昌朝无事生非,亦或是连带着包拯一起训斥,那自是与他无关。
而与此同时,赵旸则带着苏八娘、没移娜依并王中正等人,在种谔亲率二百名天武军的护送下,启程再次前往汴京。
这几日他一直在琢磨范仲淹那封信,琢磨老范心中提到的,曹皇后敕封程氏与苏八娘母女县太君、县君一级外命妇名号这事。
鉴于河北东路这场水灾已至尾声,贾昌朝、包拯、燕度、范纯仁、吕大防等一众人领各州县各司其事,行灾后重建之事,也无需他做指挥,他索性趁机回一趟汴京,探一探官家与曹皇后,看看这老两口究竟意欲何为。
以“仁宗”的性格,赵旸并不担心什么。
但曹皇后那边,他就吃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