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天武军振臂高呼，满脸自豪，连带着为其摆渡的船夫们亦与有荣焉。
有了范纯仁这上百艘船代步，赵旸一队人接下来的行程自然顺利许多。
大概一个时辰左右，船队缓缓来到馆陶县东南方向一带。
此时范纯仁抬手指向远处，为赵旸讲解决口处的境况：“景行可看到那条水流？……此段北流，本应大致从西南流向东北方向，未曾想半道决口，致北流至少六成水流冲破河岸，折道向西南……”
赵旸眯起双目，聚精会神地眺望远处。
在他身后，苏八娘亦垫着脚眺望，然而她眼中唯有一片汪洋，根本分辨不出范纯仁所说的“原北流黄河故道”与“冲破堤岸形成的新流”，但她又不敢打搅赵旸与范纯仁的谈话，心中着实焦急。
由于她踮脚时一手搭在赵旸肩胛处稳定身形，赵旸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着急，当即就猜到缘故，提醒道：“莫要只看水，你且仔细看水的流速，河道内的水流更为湍急，且它会带动其上方水面，故，你看哪处流速更快，其底下便是河道所在，反之，离河道越远，洪水流速相对缓慢。”
苏八娘恍然大悟，再次仔细看向远处那片汪洋，果然如赵旸所言，明明同为一片汪洋，但有的地方水流相较其他处更快，再盯着看上片刻，她竟真从那片汪洋中，脑补出了一副“y”字形的河道图，其中右侧较直处为“北流故道”，而左上边岔路，即为北流黄河冲破河岸形成的“新流”，二者交叉处，即郭固口决口处所在。
只不过……
“不是说堵上了么？”赵旸疑惑地看向范纯仁。
范纯仁苦笑道：“当时是堵上了，奈何……”
他指着决口处方向道：“景行且看所成‘新流’处，该处地势较低，故北流黄河水一旦冲破河岸，其水流便一泻千里，当日程留守、陈御史、燕副使与我，虽率人奋力堵口，奈何又与他处决口……”
赵旸微微点头，问道：“第二处决口在何处？”
范纯仁叹息道：“决口处上游不到五十步处。”
“哦……”赵旸顿时明白醒悟。
此时他终于明白，造成郭固口决口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决口处北岸地势较低：昔日北流黄河干枯期，因水流量较少、且流速也较慢，故黄河水尚能沿着北流故道流淌；而一到汛期，水流量暴增、流速亦大为增强，再加上两岸地势相差，黄河水更偏向冲击北岸，时间一长，就造成北岸河堤泥土被冲走，河堤逐渐单薄，最后造成决口。
说白了，是众多外力因素的联合所致，并非莫名其妙在此处决口。
而反过来说，除非程琳、陈旭、燕度、范纯仁等人当时能彻底改变两岸地势的高低，否则就算勉强堵上一时，其临近处上游、下游的北岸，仍会再次出现决口。
此处地势南高北低，这才是最关键因素。
奈何地势难以扭转，至少在短时间内无法单凭人力加以扭转。
就在赵旸思忖之际，范纯仁手指决口处上游一座矮丘道：“景行可瞧见那座矮丘？其看似凶险，实则是岩丘，我等可以驻扎在彼。”
赵旸眺望范纯仁所指那座山丘，只见其就处于决口处上游，从西向东大致呈“L”形，左侧、即西侧，颇适合船只停靠，而右侧、即东侧山脚下，差不多就是决口处所在，故此山充当众人临时落脚点与救灾抢险的指挥据点，恰到好处。
见那座奇形怪状的山丘上光秃秃一片，隐约还能看到几处草棚，赵旸问范纯仁道：“那日你等众人亦是在此指挥堵口？”
“对。”范纯仁点点头：“只不过当时决口处要再往东去一些，但也相差不多。”
赵旸听罢点点头，随即向周遭船只下令道：“所有人听命，于前方矮丘停靠。”
不多时，赵旸这支船队便在那座“L”形矮丘的西侧停靠，随即船上天武军禁兵迅速下船上山。
别看远瞧时这座矮丘甚不起眼，如今凑近一瞧，这座奇形怪状的矮丘面积还不小，别说容纳一千五百禁军绰绰有余，再多一倍，恐怕也不显拥挤。
再加上其西侧笔直竖状好似天然船舶，难怪当日程琳、陈旭、燕度等人在此驻扎。
少顷，赵旸一行人登山矮丘，沿着丘脊一路向东，一直来到最东侧。
此时众人立于东侧山头，居高临下俯视山脚下的决口处，只见河水湍急，波涛汹涌，仿佛万马奔腾，震耳欲聋，甚是壮观。
奈何众人却无心欣赏美景，一个个愁容惨淡，苏八娘更是花容失色，一脸惊悚地悄悄扯了扯赵旸的衣袖，小声道：“这等水势，人要下水岂不是立即就被冲走？这要如何堵口？”
赵旸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故我率天武军前来。我天武军禁兵连人带甲小三百斤，壮者三百斤有余，自然较常人更难被冲走。介时再用绳索使彼此相连，以防不测，便可以将凶险降至最低……”
说着，他再次俯视了两眼山脚下的波涛，对范纯仁道：“问题是不知决口处水位深浅。”
范纯仁附和地点点头。
这的确是个问题。
虽说天武军连人带甲一个个小三百斤，较常人更能在洪水中稳住身形，更难被冲走，但若是山下洪水直没人头顶，天武军禁兵连呼吸也难，再重、再壮实也无济于事。
而就目前山脚下根本分不清哪边是河道、哪边是平地，乍看到处呈现一片汪洋之景，恐怕水位委实不浅。
好在范纯仁心中已有成计：“我之前已问过当地人，事实上前两日就已是‘伏汛’的末尾，一旦彻底出了‘伏汛’，水流便会有所减少，流速亦会有所减缓，介时正好堵住决口，巩固河岸……”
“唔。”赵旸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确实，相较前段日子，近几日的降水明显减少。
此时范纯仁又再次低声叮嘱道：“此事务必要迅速，若是耽搁到‘秋汛’，水恐怕又会激增，介时再想堵口，恐怕要等到入冬、甚至是来年年初才有机会……”
“唔。”赵旸微微点头。
次日，吕大钧押送上百船的物资来到赵旸与范纯仁所在山丘，尽管一开始因水流流速被冲走一段距离，但索性此刻周遭皆是一片汪洋，吕大钧所率船队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在山的西侧靠岸，将船上物资搬上山。
随即，吕大钧便再次率船队离开，再次往返搬运堵口所需物资。
随着其一趟一趟运输物资，赵旸所在那座山上的物资日渐充裕，各种堵口所需物资逐渐齐备，就等北流黄河水量有所减少，便一齐下山强堵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