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嘁,老夫还惧你不成?”
眼见赵旸恼羞成怒,再次与包拯争吵拌嘴,众人一个个地都感觉好笑。
说起来,其实他们也隐隐有些察觉,尤其是担任赵旸贴身护卫最久的种谔。
在种谔印象中,这位小赵郎君是能吃苦的,当年在陕西平边时,在军营内吃了几个月的咸菜,毫无怨言,丝毫没有一些贵勋世家子弟的娇气;但有些时候嘛,这位小赵郎君却确实稍稍显得有些娇生惯养,时不时嫌弃这嫌弃那,连看到几只死老鼠都忍不住露出嫌弃恶心之色,就叫人感觉十分违和,反差感极其强烈——尽管种谔并不知反差这个词,但大致如此。
兴许是赵旸与包拯拌嘴争吵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使这段行程变得颇为欢快,明明是十里的路程,然而众人却未有什么感觉。
随着一行人逐渐靠近清河,他们依稀已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人声,再靠近些,甚至还能听到燕度的声音,好似在发号施令。
“郎君。”
忽然,王中正抬手指向前方。
“唔。”赵旸微一点头,亦看到了王中正所指。
只见在清河河岸上,一群人正站在岸边,正在号令下齐心协力地拖拽什么。
“燕副使。”
赵旸远远喊了一声。
大概数息后,远处人群中有一人转头看来,旋即就见其朝周围众人下达了什么指令,继而快步朝赵旸一行奔来。
待那人凑近,果然是燕度。
只不过此刻的燕度,乍看极其狼狈,浑身上下皆是淤泥,不止衣冠,就连脸上、脖颈、双手亦全是淤泥,有的已发干,有的尚显湿润,整个人仿佛从泥潭中被捞出来似的,十分狼狈。
“小赵郎君……啊,包公也在?燕度见过包公。”
待凑近后,燕度率先向赵旸与包拯施礼。
顺便一提,燕度虽曾担任正五品的“河北转运副使”,但当时其出任此职事时却带有一个“权”字,意为其本官、也就是寄禄官,尚不到五品。
其眼下仍是正六品的朝议大夫,较赵旸从六品的朝请大夫高上半级,故按例应是赵旸主动率先将其燕度行礼才是。
当然,鉴于赵旸身份特殊,谁也不会在意这事。
“辛苦燕副使了。”
众目睽睽之下,赵旸毫不犹豫地伸手扶起燕度,丝毫不嫌弃燕度手上、袖上的淤泥,反而是燕度因自己身上的淤泥沾到赵旸手上而显得有些窘迫。
眼见方才看到死鼠、死虫而一脸嫌弃恶心的赵旸此刻竟毫无异色地扶起燕度,毫不在乎手上为此沾满淤泥,包拯、种谔、马城等人心中的反差感也愈发强烈。
当然,眼下可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包拯亦当即拱手道:“如赵御史所言,燕副使辛苦了,老夫代官家、代朝廷、代大名府路诸县数十万百姓,感谢燕副使近日的辛劳。”
尽管此时的包拯并不知燕度到了清河县后,便立即组织人手疏通河道,只要天色尚有一丝光亮,燕度便领着一众县兵、民夫在河岸边,无论天晴、天阴亦或暴雨,甚至于还亲自下河道疏通,鼓舞士气,但单看燕度公服上那厚厚一层泥浆,包拯大概也能猜到几分,故回礼时十分郑重严肃。
“不敢不敢。”燕度慌忙又再次回礼。
寒暄一番后,燕度领着赵旸、包拯一行人来到清河岸边。
此时赵旸才看到清河河道内那滔滔不绝的水流,论水流之湍急,相较当初他视察北流黄河时的水流更为汹涌澎湃。
其实这也不奇怪,毕竟那时赵旸去视察时,并非黄河汛期,而眼下非但是黄河汛期,甚至馆陶、冠氏、临清等诸县的洪水,皆朝此处汇聚,汇入清河,直奔下游永济渠,再加上清河河道颇窄,仅有十余步,如此便愈发显得水流湍急,如万马奔腾,涛声震耳欲聋。
而面对如此湍急的水流,此刻清河两岸却立满了县卒与民夫,甚至还有许多人冒险下了河道,在汹涌的水势中一边承受怒涛的冲击,一边用长杆的工具奋力清除河道底部的淤泥,哪怕这些人身上一个个都绑着绳索,也叫人看得心惊胆颤。
毕竟这等水流,万一绳索断裂,必然是转眼就被冲走数里,别说救援不及,恐怕最后连尸首都找不到。
感于这些人的勇敢,心中激荡的赵旸大声道:“诸位冒死疏通河道,解救数十万灾民,功不可没,我代受灾诸县百姓谢过,并承诺诸位,薪酬翻倍!”
“小赵郎君……”燕度面色微变,想要劝阻却有有些迟疑。
赵旸一看就明白了,多半是燕度此前许诺这些人的酬劳就不低。
也是,如此凶险之事,若无重赏,怎有勇夫冒着性命之险来疏通河道?
“无妨!”赵旸豪气地一挥手,朗声道:“无论此前燕副使许诺诸位的薪酬是几何,一律翻倍!”
翻倍?
翻倍那是多少?
无论是岸上还是水中的役夫,此刻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滞,或有人窃窃私语,询问翻倍的含义。
旋即,河内河岸目测成百上千名役夫便大喜齐呼出声,士气肉眼可见地暴涨。
此时就见赵旸再次振臂喊道:“赵某来时,洪水已大幅褪去,劳诸位再加把力,坚持些许,待洪水彻底褪去,我与燕副使,以及包公,为诸位摆宴庆功,介时酒肉管饱!”
“喔!”
周遭数百上千名役夫齐齐大喜欢呼,士气再做大幅提升,此前的疲倦仿佛也随之不见,一个个精神抖擞。
看到这一幕,包拯总算明白赵旸当年在陕西是因何战无不胜了。
从旁,燕度神情微妙,显然是此前并未与赵旸共事过,不太适应赵旸撒钱激励士气的举措,毕竟在他看来,他最初给出的重赏就已经不低了。
但不管怎样,激励了这些人的士气这终归是一件好事。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桩事了……
就在他沉思之际,赵旸走到他身旁,低声道:“永济渠那边设人了么?撑得住么?”
这一句恰好说中燕度心中忧虑之处。
他看看左右,低声道:“我派人监视着,就目前而言并无异状,但愿……但愿能撑住吧。”
但愿么。
赵旸转头看了眼永济渠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希望永济渠能撑住,若是永济渠也堵了,洪水淹了周遭诸县,那可真是按下葫芦起来瓢,应接不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