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当程琳与石布桐抵达大名府州府前时,包拯亦正好抵达,四目交接,皆是一愣。
相较之下,还是包拯眼中的错愕之色更浓,毕竟此刻的程琳浑身上下都是泥斑,就连胡须上亦沾着几分,如此狼狈实在难以想象竟是大宋处于最顶点的那几位官员之一。
“守北门您这是?”
包拯率先拱手施礼,盖因程琳的官阶在他之上。
“包都监?哦,如今该称包副使。”程琳显然也知晓包拯的职事已改为群牧副使,拱手回礼之余,低头看了眼袖上的斑斑泥印,苦笑摇头道:“郭固口决口,程某有失监督,为弥补过错,遂亲自往郭固口查看……”
其实就算程琳不解释包拯亦猜到了,在微微点头后问道:“不知眼下郭固口一带事态如何?”
程琳叹息道:“天公不渝,数场暴雨叫我等无功而返,眼下馆陶等数县皆成汪洋,陈御史与燕副使紧急前清河县,组织人手加紧清理清河淤泥,以求尽快排除馆陶一带的积洪……如今只能等北流水势放缓,积洪水位下降,方能再次组织人手堵塞决口。”
他简单地将近些日子在馆陶郭固口一带的经历告知包拯,只听得包拯一脸凝重,忧心忡忡。
毕竟根据程琳的描绘,此次郭固口决口,相较庆历八年黄河于澶州商胡埽决口,尽管灾情较轻,但也好不了多少。
就在包拯叹息之际,就见程琳目光微闪,有意无意地问道:“包副使怎得会来河北?莫非领了什么差遣?”
“这个嘛……”包拯斟酌着回复道:“朝廷得闻郭固口决口,虽已委赵御史紧急赶来主持大局,但也怕赵御史年轻,处理灾情有欠周详,便委我前来协助,顺便押送一些防疫药材,再者……”
说到最后,他瞥了眼程琳,戛然而止。
程琳顿时心领神会,一脸苦涩地叹了口气,拱手问道:“请包副使相告,朝廷欲如何处置我?”
包拯忙宽慰道:“守北门毋过于忧虑,朝廷此次仅是叫我携诏而来,撤守北门大名府留守一职,如何罪责,还要待守北门赴京师后再做定论。”
赴京,即是叫程琳赴京向官家当面解释,这也可以理解为是给程琳一个解释、自辩的机会,这让程琳暗自松了口气,连忙朝着京师方向拱手拜了拜:“谢官家宽仁。”
说罢,他便向包拯讨要诏令。
因此时仍有绵绵细雨,包拯不希望诏令沾染雨水,遂拱手道:“先入州府如何?”
“对对。”程琳如梦初醒,忙抬手请包拯进衙:“请。”
“请。”包拯拱拱手,同时亦朝站在程琳身旁的石布桐点点头打了声招呼,这却是叫石布桐受宠若惊。
石布桐作为张尧佐的外甥,包拯自然认得他,同理,石布桐才更为受宠若惊。
毕竟眼前这位包副使,与他舅舅张尧佐素来不合,那是朝中众所皆知之事,石布桐此前从未想过包拯会给他好脸色。
那么,包拯为何会对石布桐另眼相看呢?
只因石布桐身上公服亦沾满泥斑,包拯一看就猜到此子多半也是刚刚押送物资前往郭固口一带,故对其有少许改观——其实这么说也不对,毕竟哪怕是张尧佐,在处理政务方面亦是兢兢业业,其最为人诟病的,还是拜其侄女,后宫那位张贵妃所赐。
若非张贵妃时不时便求官府升她叔父张尧佐的官职,张尧佐在朝中也不至于弄得人人嫌弃。
简单寒暄了几句,程琳、包拯、石布桐三人转头面向大名府州府,随即便看到了台阶上左右两侧各站着两名衣甲齐全的禁军,一猜就知道定是赵旸麾下天武第五军的禁军。
三人也没在意,毕竟既然此时赵旸亲自坐镇大名府,那么其麾下禁军在此值岗,也不足为奇。
仅扫了一眼那几名禁军,朝其点点头,三人两前一后迈步走上台阶,准备进府,而那四名禁兵被派来值岗,显然也是有眼见的,一见程琳、包拯、石布桐服饰便知道三人乃官员,甚至可以从三人紫、绯、绿三种公服服色判断其官阶,自愈发不会自找没趣。
然而刚迈进门褴,程琳与包拯就感觉哪里有点不对,不由地疑惑地四下观望。
“两位老大人?”石布桐在二人身后一脸疑惑。
只见程琳打量着四周,一脸困惑道:“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唔。”包拯闻言附和,亦是凝眉四下观瞧。
“缺了些什么?”石布桐终归是年轻反应快,四下一瞧,顿时便有了答案,低声道:“莫不是缺了……府门?”
“府门?”程琳醒悟,下意识左右一瞧,果然见他大名府州府的府门竟不翼而飞,顿时惊呼:“府门哪里去了?”
从旁包拯看得又好笑又感觉不可思议。
天底下还有人敢偷大名府州府的府门?甚至于,还是在有禁军值守的情况下得手?
“敢问几位禁军兵士,我大名州府的府门为何不见了?”程琳转头询问那四名天武军禁兵。
其中一名禁兵回答道:“之前城内下了数场暴雨,赵御史担忧城内滋生疫病,号召全城军民将食物与水煮熟、煮沸方可食用,此令导致城内柴火紧缺,故赵御史又号召全城百姓将家中不常用的木具、木器劈了生活,为做表态,赵御史命人将州府大门拆下来劈成了柴火,无偿赠予了缺薪的百姓。”
“好!”包拯听得双目一亮,大声称赞。
此时他终于彻底明白他为何如此喜爱那小子,估计大抵是因为那小子的性情与他极为相似。
相较包拯的道好,程琳欲言又止,半晌才哭笑不得对包拯道:“那可是前朝的老物件了,岁数比我太爷爷还要年长……”
的确,尽管大名府被立为陪都之一的“北京”不过是庆历二年时的事,但这座城池却早在唐代初期便已初具规模,若是从唐德宗年代魏州节度使田悦叛唐称王、首次将魏州改做大名府算起,已有将近三百年——当然那两扇门板不可能有三百年,但也最起码应有百年。
如今赵旸叫人将其劈了做柴,这在程琳看了诚为可惜。
但显然包拯并不那样看待,当即笑道:“前朝所遗,正好为我朝做薪。”
程琳摇头苦笑。
劈都劈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更何况他马上连大名府留守都不是了,更无资格评价此事。
摇头叹息着,程琳领着包拯、石布桐进了州府,碰巧迎面便撞见一名府内的吏人。
那吏人自是认得程琳,惊喜道:“留守回来了?您……您怎得……”
眼见对方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泥印,程琳摆摆手问道:“赵御史可在衙内。”
“在在。”那吏人连连点头道:“就在正衙西侧偏堂。”
包拯听得暗暗点头,心道那小子乍看好似嚣张跋扈,实际平常行事还是颇守规矩的,这不,尽管在无朝廷委任、无程琳托付的情况下临时坐镇大名府,却也未占程琳的廨房,行事温和,给程琳留足了面子。
尽管灾情当前程琳未必在意这些,但如此懂规矩,自然也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