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范仲淹与韩琦联袂来到赵旸家中拜访,将官家最新下达的诏书内容告知了赵旸。
期间,韩琦苦笑着对赵旸道:“就算韩某之前小小摆了小赵郎君一道,小赵郎君也不必如此急着还以颜色吧?”
赵旸哑然失笑,摆手道:“韩相公误会了,此事与我无关,皆是官家自己的主意。”
“果真?”韩琦一脸狐疑。
也难怪他不信,毕竟似政令捆绑的手法,此前从未出现过,怎么看都不像是官家的手笔,倒更像是某位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小赵郎君。
眼见范仲淹亦投来狐疑的目光,赵旸也不自信了,一边回忆着一边道:“天地可鉴,我从未向官家提过类似建议,最多……”
说话间,他自己也在扪心自问,自问是否与官家讨论过类似的事,毕竟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似政令捆绑确实像是他的手笔。
喏,破案了!
眼见赵旸神色逐渐变得古怪,甚至浮现继续尴尬之色,韩琦顶着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与范仲淹对视一眼,看得后者摇头哑然失笑。
半晌,赵旸咳嗽一声,换了话术:“……总之,韩相公此番的目的也就算是达到了不是?虽说为此又给宗室开了一扇小门,然‘进士及第方可为官’的限制,也足以刷掉九成九的宗室,不至于对文官造成冲击……”
“这是否可视为小赵郎君承认了此事乃官家受你影响?”韩琦笑着调侃一句,不过对于赵旸的话,他倒并不否认。
只要公平公正,宗室子弟怎么考得过天下学子?还三鼎甲,给宗室一百年时间,都未必能出一个。
这倒也并非他看轻宗室——当然就算有他亦不否认,关键还是两者基数不同,就算是二十年后,宗室撑死也就千余男丁,而天下考子,当前单州试通过的便是四十万,这还不包括像赵旸的老岳丈苏洵这般在州试就被刷下来的。
闲聊一阵后,赵旸便邀请韩琦与范仲淹在家中用饭,毕竟来都来了,总不能叫这两位饿着肚子回去。
于是当晚赵旸索性在家中设了一场宴,又派王中正等人请来苏洵一家,顺便将苏洵、苏轼、苏辙介绍给范仲淹与韩琦。
其实也不必介绍,毕竟上回乔迁宴时,苏家父子便与这范、韩两位相公相识,只不过双方身份相差悬殊,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来往罢了。
此番又有幸见到范仲淹与韩琦,最为兴奋的自然便是苏轼、苏辙兄弟,毕竟苏洵一家素来视范仲淹为榜样。
至于韩琦嘛,稍稍次范仲淹一些,但也受到苏家的敬重。
而范仲淹与韩琦亦知苏洵乃饱学之事,曾经只是运气不佳才在州试折戟,再加上苏轼、苏辙兄弟聪慧机智,彼此自是相处地其乐融融。
甚至韩琦还夸赞了苏轼与苏辙的才华,且因苏家兄弟想到了自己的儿子韩忠彦,希望苏家兄弟与他儿子能成为朋友。
说起韩琦的长子韩忠彦,这小子亦在国子监就读,且年纪与苏轼相仿,但据苏轼所言,韩忠彦性情颇为孤僻不合群,小小年纪便阴郁地很,在国子监内常独来独往。
当赵旸惊讶地看向韩琦时,韩琦叹息着道出缘由:“大抵是我前些年颠沛时,留其在故乡相州所致。”
“莫不是受宗人欺负?”苏轼人小鬼大地问道。
韩琦失笑摇头:“那却不至于。”
此前赵旸私下听范仲淹提过,别看韩琦乃其父韩国华妾室所出,非正室所出嫡子,但他韩家倒并未上演歧视庶出的戏码,只因其父正室罗氏所出的几位兄长韩球、韩瑄、韩琚、韩珫,其中三人皆早逝,唯剩三哥韩琚,现为三司隶下两浙转运使。
就连其妾母胡氏所生的同母兄韩璩,亦是英年早逝。
故整个韩家,如今就只剩他与他嫡出的三哥韩琚,哪里还有什么嫡庶之见。
说到底还是韩琦当初颠沛流离时,其妻崔氏单独在故乡相州抚养独子韩忠彦,因宗族内并无其他小孩来往,故不善交友罢了。
苏轼听罢忙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做出保证:“韩相公放心,此事便包在我身上。”
“那便拜托子瞻了。”韩琦笑着拱手道。
看着苏轼信誓旦旦做出保证,赵旸在旁看得好笑。
以他小舅子苏轼的豁达、厚脸皮以及混不吝的性格,想来韩琦之子韩忠彦再孤僻,怕也要被其搅地不胜其烦,不得安生。
再转念一想,韩忠彦,那亦是宰相之才呀。
多结交一位宰相之才的友人,他这位小舅子,日后总不至于还会像历史上那般凄惨吧?
而再转念一想,赵旸又觉得他这想法过于好笑:有他在,苏轼怎么可能还会如历史中那般?
宴后,待苏洵一家准备告辞离去时,赵旸也不忘激励激励苏轼与苏辙:“秋后科举初试,你二人好好考,若能通过初试,之后我便带你二人到澶州,叫你们见识见识数十万人修河的大场面。”
苏轼、苏辙自是听得兴奋不已,韩琦在旁则颇感惊疑,问道:“秋冬亦不停工么?”
赵旸摇摇头道:“停不了,四年修三百里,日程其实紧得很,除非大雪封路、积雪没膝,否则一切照旧。……最多十二月时至一月停歇一阵,二月就要开始复工了。”
范仲淹与韩琦听得肃然,重重点头。
次日,官家下达的这份诏令再次得到发酵,朝中文官陆续出现了一些别样的声音,大抵是觉得不应解除宗室的限制,但鉴于这项政令乃韩琦提出,且大部分符合文官“削减宗室所费”的一致观念,再加上宗室仕官还有“进士及第”这项门槛,故朝中官员仅仅只是牢骚,倒也谈不上反对。
而随后,这些文官的牢骚便消失不见,只因官家又连接下了两道诏令。
第一道诏令,即是由宗正丞赵宗道取代赵师民担任宗正。
对于这事,朝中其实早有预见。
自十来日前赵师民被韩琦在朝议上喷地哑口无言,众人就猜到赵师民多半要辞官了。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事后赵师民二度辞官,只不过官家做了挽留罢了。
昨日那道对宗室利弊参半的诏书下达之后,赵师民便三度向官家辞官,这回官家果然没有再做挽留,改将宗正一职授予高密侯赵宗道,叫赵宗道得偿所愿。
至于宗正丞一职,目前空置着,或有好事者私下猜测,是否会授予赵旸,兴许是赵旸曾向官家讨要宗正一职的事传了出去,众人还等着看赵旸坐上这位子后,继续跟赵允让较劲——朝中上下都看得分明,若不是为此,那赵旸无缘无故求什么宗正之职?